叶悬……叶悬微微侧头,似乎在看那面镜子,又似乎在等待。
江溯的心沉了下去,剧作家不仅预设了结局,甚至预设了过程。
这面镜子,映出的不是现在的他们,而是……按照剧本“应该”发生的未来。
如果他按照镜中的“未来”行动,念出罪状,完成审判,那么一切就会按照剧作家的剧本完美上演。
弑亲者被“公正”地处决,其他玩家“安全”通过第一幕,而他江溯,则完成了从“被动参与者”到“主动执行者”的蜕变,更深地嵌入了剧作家的叙事逻辑。
但是,如果他不按照镜子里的未来行动呢?如果他写出不一样的罪状呢?
镜子里的“未来”会改变吗?还是说,那“未来”具有某种强制性,会反过来影响现实?
江溯的思维在高速运转,锚点的热度在提升,给他带来一种奇异的冷静。
他想起叶悬的话:审判的依据,不是他们的标准,是你的。
他的标准是什么?作为“宴会总管”,他的职责是维护城堡秩序。
弑亲者确实严重破坏了秩序,但“背叛戏剧”这条罪状,是剧作家的标准,不是他的。
而且,这场审判的本质是什么?真的是为了“公正”吗?还是剧作家为了观察“演员”在权力和道德困境下的选择,为了享受“正义”面具下的残酷美学?
他不能成为剧作家的提线木偶,他必须写出自己的判决。
江溯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羽毛笔。笔尖悬在羊皮纸上,那三段预设的罪状正在慢慢变淡,仿佛在催促他,等待他覆盖。
他手腕用力,笔尖落下。
他没有擦掉预设的文字,而是在那三段罪状的下方,另起一行,用自己沉稳有力的笔迹,写下了新的内容:
“但是,审判的目的,并非是为了诛灭,而是为了彰明。”
“罪者#07的疯狂,根源在于‘角色’的吞噬,自我的迷失。他的暴虐,并非本性的全貌,这是疯狂帷幕下的悲剧侧影。”
“城堡秩序的破坏,确实有他的责任,故判决如下:”
“一、剥离其‘无名的哀悼者’的角色身份,强制进入‘沉眠’状态,直至副本终结或其找回‘本我’。”
“二、其造成的破坏,由其角色关联的‘遗产’进行补偿。”
“三、此判决并非终局,若其于沉眠中苏醒并证明悔悟,可酌情减刑。”
他没有判处死刑,他判处了“剥离角色”和“强制沉眠”。
这既承认了弑亲者的罪责和对秩序的破坏,又留有余地,更重要的是,这完全偏离了剧作家预设的“罪当诛”的残酷美学。
笔尖离开羊皮纸的瞬间,整个主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面巨大的镜子中,正在书写预设罪状的“江溯”影像骤然扭曲、破碎!镜中的景象变成了一片混乱的雪花和色块。
而真实的羊皮纸上,江溯写下的文字,散发出微弱的、但清晰的金色光芒,与周围环境冰冷的白光和预设文字的暗红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改了剧本?”弑亲者第一次抬起头,猩红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然后是更强烈的、混合着恼怒和……一丝奇异兴奋的光芒。
两侧的玩家们也骚动起来,他们看不到羊皮纸上的具体内容,但能看到江溯写了很长,而且镜子里的影像破碎了,这显然意味着他做出了不同寻常的选择。
那个冰冷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玩味?
“判决已立。”
“‘见证者’,请表态。”
江溯看向两侧,李薇第一个站了起来,没有任何犹豫:“我认同审判者的判决。”
赵刚紧随其后:“认同。”
第三个……医生站了起来,他看了看江溯,又看了看羊皮纸,最后目光落在弑亲者身上,缓缓道:“我认同,杀戮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
刀疤脸和其他几个玩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站起来。
他们可能更倾向于直接的死刑,但也可能被江溯敢于篡改“剧本”的举动震慑,或者单纯不想在这种时候出头。
“见证成立。”
“判决生效。”
话音落下的瞬间,弑亲者脚下的红色圆圈光芒大盛,暗红色的光芒如同锁链,从地面升起,缠绕住他的身体。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试图挣扎,但光芒越收越紧。胸口的暗红光芒彻底熄灭,身上的黑袍开始褪色、分解,露出下面苍白消瘦的身体和无数新旧伤疤。
脸上那狂乱的表情逐渐被一种极度的疲惫和空白取代,眼中的猩红也消失了,变回一种空洞的、仿佛刚睡醒般的茫然。
他的身体变得透明,化为一团暗红色的雾气,被地面吸了进去,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那个红色的圆圈,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血腥和疯狂的气息。
【演员#07无名的哀悼者已被强制‘角色剥离’,进入‘沉眠’状态。】
【第一幕‘关键背叛事件’全部完成。】
【‘最后的审判’仪式结束。】
系统提示音响起,同时,江溯感到一股暖流涌入身体,系统提示他获得了大量积分和一件特殊奖励:【裁决者的天秤(残缺)】——一件可以微弱影响系统判定倾向的道具。
其他玩家也或多或少收到了奖励提示,脸上露出松了口气或欣喜的神色。
但事情并未结束,那个冰冷空洞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是直接对所有幸存者说的:
“第一幕,落幕。”
“演员们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
“尤其是你,‘审判者’。”
声音里那丝玩味更加明显。
“你证明了,‘选择’的存在,以及……‘篡改’的可能。”
“那么,第二幕,让我们玩点更有趣的。”
“剧本已经更新,舞台正在准备。”
“期待你们……更加精彩的演出。”
声音消散,主厅的水晶吊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平台上方中间那把高大华丽的椅子背后,一点幽幽的暗黄色光芒,如同黑暗中独眼的凝视。
最后连那点光芒也熄灭了,绝对的黑暗笼罩了主厅。
江溯站在站台上,手里还握着那支深红色的羽毛笔。羊皮纸上的金色字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指引,又像是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