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主厅的走廊异常干净、安静,墙壁上的烛火稳定燃烧,散发着柔和但冰冷的光芒。脚下深红色的地毯一尘不染,柔软得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两侧墙壁上悬挂的肖像画中,人物表情肃穆庄重,眼神仿佛能穿透画布,注视着走过的每一个人。与宴会厅的疯狂、破败、血腥形成了极端对比。
这种极致的“秩序”和“洁净”,反而让人心底发毛。仿佛之前的混乱从未发生,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整理”过。
江溯走在弑亲者身后几步远,他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浓重血腥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烂的甜腻气息。
弑亲者胸口的暗红光芒已经非常微弱,几乎看不见,但他走路的姿态依然稳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走廊并不长,尽头是一扇比宴会厅大门更加高大、更加厚重的黑色橡木门。
门上雕刻着卡尔克萨家族的纹章——缠绕的毒蛇与玫瑰,但此刻,那毒蛇的眼睛和玫瑰的花心,都镶嵌着暗黄色的宝石,在烛光下幽幽闪烁。
弑亲者在门前停下,伸出手轻轻推门,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门后是城堡主厅,一个与宴会厅风格迥异,却同样令人窒息的巨大空间。
主厅呈长方形,挑高惊人,穹顶上绘制着宗教壁画,但内容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一些扭曲的天使和痛苦的灵魂。
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倒映着上方数十盏巨型水晶吊灯的光芒,灯光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暖意的白色,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手术室般惨白明亮。
大厅最深处,是一个高出地面三级的汉白玉平台。
平台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雕刻着无数痛苦人脸的黑色石桌,桌后是三把高背椅。
两把较小,分列左右;中间一把格外高大、华丽,椅背顶端雕刻着那个既像王冠又像枷锁的抽象符号。
平台下方,左右两侧整齐地摆放着几排深红色的高背座椅,如同法庭或议会的席位。整个主厅空旷、肃穆,充满了仪式感和压迫感。
而在平台正对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占据整面墙的镜子。
镜子没有边框,镜面光滑如水面,清晰地映出整个主厅的景象,包括刚刚走进来的江溯和弑亲者,以及随后鱼贯而入的其他玩家。
镜中的影像,有极其细微的延迟,大约零点几秒。当江溯停下脚步,镜中的“江溯”还在向前迈步;当弑亲者抬头看向平台,镜中的“弑亲者”还在平视前方。
这种微小的不同步,在极度安静和秩序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带来一种强烈的认知失调和眩晕感。
“欢迎来到……审判之庭。”一个冰冷、中性、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从大厅上方传来,不是系统的机械音,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空洞的回响。
“请就位。”
话音落下,江溯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走向平台下方、正对着中间主椅的那个位置。
那里有一个独立的、略高于地面的小站台,站台上放着一个简单的木质讲台。
弑亲者则被牵引着,走向平台前、位于站台正对面的一个圆形区域。那个区域的地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圆圈,圆圈内是复杂的几何图案。
其他玩家被引导着,走向两侧的红色座椅。
座位似乎有固定的对应,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坐哪里。叶悬被引到了左侧第一排最靠近平台的座位,李薇和赵刚在他旁边,其他人也依次落座。
老学者被单独安排在了右侧最后一排的角落,他蜷缩在椅子里,嘴里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所有人都坐定后,主厅陷入了绝对的寂静,只有水晶吊灯偶尔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嗡鸣声。
江溯站在站台的讲台后,能清晰地看到对面的弑亲者,也能看到两侧座位上所有玩家的脸。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包含着紧张、期待、恐惧、猜疑、甚至幸灾乐祸。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跳,肋下的疼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锚点在意识深处稳定地散发着微热,承诺的见证。
这时,他面前简陋的木质讲台上,凭空浮现出一卷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
羊皮纸是空白的,羽毛笔的笔尖,蘸满了深红色的墨水,像血。
那个冰冷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审判者’,请陈述‘受审者’的罪孽。”
“罪状必须基于‘背叛’的主题,且需要得到至少三名‘见证者’认同。”
“陈述完毕,笔将落下,罪成定谳。”
规则简单而残酷,江溯需要亲口给弑亲者定罪,并且需要至少三个人“附议”。
剧作家在强迫所有幸存者,共同完成这场“审判”仪式。
江溯看向弑亲者,黑袍男人站在红色圆圈里,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该列举什么罪状?疯狂杀戮?制造混乱?
这些都显而易见,但符合“背叛”主题吗?弑亲者背叛了谁?背叛了“宾客”的身份?背叛了“人性”的底线?
江溯的目光扫过两侧,他需要三个附议者,李薇和赵刚自然会支持他。
但第三个呢?医生?还是那个阴影女玩家?或者……他看向叶悬。
叶悬静静地坐在那里,白色面具对着平台方向,没有任何表示。
江溯收回目光,他必须自己做出判断和陈述。
他拿起那支深红色的羽毛笔,笔尖触碰到空白的羊皮纸。
就在他准备写下第一个字时,讲台上的羊皮纸,字迹自己浮现了。
不是他写的,那是早已存在的、被某种力量预设的文字,在他触笔的瞬间,显现出来。
这是一段用优雅而疯狂的花体字写就的“罪状草案”:
“演员#07,代号‘无名的哀悼者’,于卡尔克萨城堡盛宴之上,犯下背叛的重罪。”
“其一,背叛‘宾客’,以血腥亵渎宴会的神圣。”
“其二,背叛‘人性’,以疯狂践踏秩序的基石。”
“其三,背叛‘戏剧’,以真实的杀戮污染虚构的舞台,剥夺其他演员‘表演’的权利与‘退场’的尊严。”
字字如刀,逻辑严密,这无疑是一份极具说服力、几乎可以直接照念的判决书。
江溯握着笔的手僵住了。这不是他的判决,这是剧作家替他写好的剧本!
如果他照着念并写下,那么这场“审判”,究竟是他的审判,还是剧作家借他之口完成的又一次“精准操控”?
他抬头,看向对面墙壁上那面巨大的镜子。
镜中的“江溯”,已经拿起了笔,正在羊皮纸上飞快地书写,写下的正是那段预设的罪状!镜中的影像,比他快了大约半句话的时间。
而镜中的“弑亲者”,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愉悦、无比疯狂的笑容,仿佛早就知道会如此。
镜中的其他“玩家”,有的面无表情,有的露出不忍,有的则在冷笑。
江溯猛地看向真实的弑亲者,真实的弑亲者依然低着头,但嘴角似乎也勾起了一丝极淡的、期待的弧度。
他再看向两侧真实的玩家。李薇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赵刚身体前倾,手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