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本该有另一种可能。”
江溯心中一动,他尝试像之前一样,用手去触碰那行小字。
这一次,他的手指刚刚触及画布表面,异变突生。
那幅小小的肖像画,整个画面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画中那个戴着眼镜、嘴角含笑的男人,影像变得模糊、透明。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的、半透明的、穿着朴素长袍的虚影,从画中缓缓“浮”了出来。
虚影很淡,几乎随时会消散。他依旧是那副清癯温和的模样,戴着眼镜,手里拿着虚幻的羽毛笔。
他飘浮在画前,目光缓缓扫过江溯、叶悬等人,最后落在江溯身上。
一个温和、疲惫、带着无尽遗憾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并非通过耳朵:
“啊……新的来访者……终于……又有人……能看到‘真实’的碎片了么……”
虚影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沧桑。
“你是谁?”江溯沉声问道,没有后退。
“一个……失败的记录者……一个……试图挽救故事……却连自己也迷失在其中的……可怜虫……” 虚影的声音带着自嘲,“你们可以叫我……‘编年史官’……或者……‘最后的清醒者’。”
编年史官?卡尔克萨家族的记录者?
“你留下了那张关于镜子的纸条?”江溯立刻想到客房暗格里的信。
虚影微微点头,动作很轻,仿佛重一点就会消散:“是的……那是我……在彻底被‘它’的阴影吞噬前……最后能做的……一点微小的挣扎……”
“这里发生了什么?”叶悬开口,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卡尔克萨家族如何陨落?这些画为什么变成这样?”
编年史官的虚影转向叶悬,似乎凝视了他片刻,才缓缓道:“陨落……始于对‘极致艺术’的病态追求……阿隆索……那个疯子……他不再满足于凡俗的戏剧……他想创造……‘真实’的悲剧……于是,他召唤了……或者说,引来了……‘它的客人’……”
虚影的声音充满了痛苦。
“最初……‘它’只是提供灵感……修改剧本……让戏剧更‘精彩’……但渐渐地……‘它’开始篡改更多……家族的历史……成员的记忆……甚至……现实本身……”
“这些画……” 编年史官指向满墙的肖像,“原本记录着家族的荣耀与挫折,欢笑与泪水……但‘它’觉得……不够‘美’……于是,‘它’抹去了眼睛……抹去了灵魂……只留下空洞的躯壳……作为‘背景板’……”
“而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虚幻的手,“试图记录下被篡改前的真相……试图在画作的细微处留下线索……但被‘它’发现了……‘它’撕碎了我的原稿……把我最后的意识……囚禁在这幅画里……让我亲眼看着……一切如何滑向疯狂……”
他的叙述虽然简略,但信息量巨大。
既解释了画廊的现状,也印证了剧作家的行为模式——将一切“不够戏剧性”的真实,篡改或抹杀,只留下符合其疯狂美学的“作品”。
“我们要找‘未被篡改的原始记录’。”江溯说,“你知道在哪里吗?”
编年史官的虚影微微飘向画廊深处,指向中央那片狼藉废墟的更后方,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镶嵌在墙壁里的小铁门。
“我的工作室……原本在那里……里面或许……还有我藏起来的……一些真正的初稿……没有被‘它’的墨水污染……”
“但小心……‘它’的力量……无处不在……尤其是……那些被‘它’亲手涂抹过的作品……它们……是活着的疯狂……”
说完,他的虚影开始剧烈波动,变得更加透明。
“我的时间……不多了……记住……要对抗‘它’的剧本……不是靠力量……而是靠‘真实’……哪怕只是……一点点真实的碎片……也足以……在疯狂中……撕开一道裂缝……”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身影几乎淡到看不见。
“还有……小心笑声……当你们听到……不属于任何人的笑声时……意味着……‘它’的目光……正在注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编年史官的虚影彻底消散,融回那幅小小的肖像画中。
画中男人嘴角那丝温和疲惫的微笑,似乎也变得模糊了一些。
江溯等人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
“去那扇铁门。”叶悬做出决定。
他们不再耽搁,立刻朝着编年史官指出的画廊中央废墟的后方快速移动。
右侧小组的人也注意到了他们的行动,刀疤脸喊了一声:“喂!你们发现什么了?”
“找到可能存放原始记录的地方,跟上!”江溯回头喊了一句。
右侧小组的人犹豫了一下,看着周围越来越不稳定的画作,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来。
两队人汇合,迅速穿过中央的废墟地带。脚下不时踩到破碎的画框、撕烂的画布和干涸的颜料块。
空气里的低语声似乎更清晰了,隐隐能分辨出一些词句:“……为什么……”、“……不是我……”、“……好痛……”。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扇小铁门前。铁门锈迹斑斑,但门锁处却异常干净,仿佛经常被使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锁孔。
“需要钥匙。”赵刚检查了一下。
“编年史官没给钥匙。”李薇皱眉。
江溯胸前的天秤挂坠,再次传来清晰的凉意,这次的凉意指向他刚刚获得的两份【残破的记录】。
他心有所感,将两份记录取出。
当记录靠近铁门锁孔时,锁孔内部发出了极其微弱的、仿佛齿轮转动的“咔哒”声。
“记录本身就是钥匙……就是验证?”江溯尝试着将两份记录更贴近锁孔。
“咔哒……咔哒……”
锁孔内部的声音变得连续,“咔嚓”一声轻响,铁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浓烈的陈年纸张、灰尘和霉味,混合着一丝……极其淡雅的、早已消散的墨水清香,从门内涌出。
门后一片漆黑,江溯正要推门进去——
“嘻嘻……”
一声极轻、极飘忽、仿佛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的笑声,突兀地在死寂的画廊中响起。
那笑声空灵、愉悦、带着一种纯粹的、孩童般的好奇,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所有人瞬间僵住,血液几乎冻结。
编年史官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
“小心笑声……当你们听到……不属于任何人的笑声时……意味着……‘它’的目光……正在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