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头尸、旧衣、染血的半截铜佛。
失踪三年的纪刚,就以这样一种极端诡谲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回归”。
薛鸣强迫自己移开钉在尸体上的目光,缓缓扫视四周。地面积着薄灰,除了韩猛等人进来时留下的杂乱脚印外,并无其他明显的痕迹。书架整齐,卷宗也没有被翻动的迹象。一切都很“干净”,干净得只剩下中央那具恐怖诡异的尸身,在昏灯下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走到尸身前,蹲下。没有去碰触尸体,只是仔细打量着那身靛蓝棉布直身。布料普通,但浆洗得硬挺,针脚细密,是纪刚失踪前常穿的便服款式。尸身皮肤干瘪,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黄色,指甲缝里很干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半枚铜佛上。血污和铜锈掩盖了大部分细节,但在莲台底部,靠近断裂的地方,他似乎看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绝非天然形成的刻痕。
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火把的光亮将窗外映得通明。一个尖细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穿透雨幕:
“薛镇抚何在?皇爷口谕!”
薛鸣心头猛地一紧。
来了。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端坐的无头尸和染血铜佛,转身,大步走出库房。
门外,司礼监随堂太监王瑾穿着一身簇新的葵花团领衫,手持拂尘,在一群带刀番子的簇拥下立于雨中。他面白无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精光四射,扫过薛鸣,又掠过那洞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库房大门。
“薛鸣接旨。”王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
薛鸣及身后一众锦衣卫官校齐刷刷跪倒在地,雨水瞬间浸湿了衣袍。
“闻北镇抚司架阁库有异,着镇抚薛鸣,即行勘查,厘清本末。一应事体,直奏御前,不得经由堂官。钦此。”
口谕简短,却字字千钧。直奏御前,不得经由堂官!这意味着,连他的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使赛哈智,也被排除在此事之外了。
“臣,薛鸣,领旨。”薛鸣叩首,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沉稳。
王瑾向前走了两步,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只传入薛鸣一人耳中:“薛镇抚,皇爷的意思,你可明白?”
他不等薛鸣回答,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库房内那模糊的恐怖轮廓,继续道:“纪刚……嘿,这名字,三年没人提了。如今他这么一回来,南京城,怕是要起风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直起身,拂尘一摆,再不看众人,在一干番子的护卫下,转身离去,火光很快消失在雨夜的回廊尽头。
薛鸣慢慢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冰凉刺骨。他回头,看着那如同巨兽张口般的库房大门,里面是无头的纪刚,染血的铜佛,还有那直通九重,却也可能将他碾得粉身碎骨的“圣眷”。
风?何止是风。
他攥紧了手中的绣春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南京城沉寂已久的死水,怕是要被这具无头尸,彻底搅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