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几人换下湿衣,处理完伤口围坐在堂屋,一盏油灯摇曳,映着几张凝重的面孔。
“钟山方圆数十里,山峦叠嶂,寺院、别业、废弃的矿坑不计其数,若不知具体方位,无异于大海捞针。”薛鸣铺开一张略显陈旧的南京周边舆图,手指划过钟山区域。
顾芸裳用布巾擦拭着那柄弧形短刃,接口道:“雷彪这条线暂时不能动了,打草惊蛇,他们必然加强戒备,甚至可能转移那批火器。不过,‘红莲烬土’这句谒语,或许是个突破口。”她抬眼看向薛鸣,“我记得,前朝时钟山北麓曾有一处著名的窑口,专烧一种釉色鲜红如火的琉璃瓦和佛像,被称为‘赤璃窑’。后来因故废弃,窑口坍塌,那片土地至今仍是赤红色,寸草不生,当地人称之为‘红土洼’。”
“红土洼……红莲烬土……”薛鸣喃喃道,“烬土,可指烧窑后的废墟之地。红莲,或可对应赤璃窑出产的红釉佛像?地点很可能就在那里!”他手指点在舆图上钟山北麓的一个模糊标记处。
“即便找到地方,如何潜入也是问题。”赵奎包扎着手臂,闷声道,“那‘净世莲宗’行事诡秘狠辣,山庄必是龙潭虎穴,守卫森严。”
“明闯自然不行。”薛鸣沉吟道,“需得暗中查探,确认火器藏匿的确切位置,最好能拿到他们与朝中之人往来的证据。”他看向顾芸裳,“顾姑娘,你对火器和南洋事物熟悉,辨认之事需你相助。但此行凶险……”
顾芸裳收起短刃,神色平静,“我说过,我自有分寸。辨认火器、暹罗标记,非我不可。至于凶险,”她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是决绝,“从决定追查此事起,我便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计议已定,几人稍作休整,在天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再次出动。他们并未直接前往红土洼,而是先绕道鸡鸣寺后山,远远观察那处破败的山神庙。果然,那里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杂乱的脚印和车辙印,指向钟山方向。
天色微明时,雨停了,山林间弥漫着浓重的水汽。薛鸣、顾芸裳带着赵奎及另外两名精干心腹,换上便于山行的衣物,扮作采药人,从一条偏僻小径潜入钟山北麓。
越靠近红土洼,周遭越是荒凉。土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赭红色,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也带着被烈火灼烧过的痕迹。废弃的窑洞如同野兽张开的巨口,散落在山坡上。
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几人潜伏下来,望向山谷深处。那里依着一处陡峭的山崖,赫然建着一座山庄!
山庄规模不大,但围墙高耸,借助山势,易守难攻。庄内隐约可见几座飞檐斗拱的建筑,却寂静无声,连炊烟也无,透着死气沉沉。
“看那里。”顾芸裳眼尖,指向山庄侧面一处隐蔽的入口,那里有一条被灌木半遮掩的小路,路上有明显的、深陷的车辙印,与他们在鸡鸣寺后山看到的极为相似。“还有山庄后方的崖壁,似乎有开凿过的痕迹,像是密道的出口或通风口。”
薛鸣仔细观察,发现山庄外围的树林中,时有身配腰刀、行动矫健的守卫巡逻,间隔规律,目光警惕,绝非普通庄丁。他甚至还瞥见一处望楼的影子,隐藏在高大的树冠之中。
“守卫果然严密。”薛鸣低语,“硬闯绝无可能。只能等天黑后再看能否从侧面或后方寻隙潜入。”
就在他们凝神观察之际,山庄那沉重的黑漆大门,忽然“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几人立刻屏住呼吸,伏低身形。
只见一名身着青灰色布衣、管家模样的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护卫。那管家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不多时,山道上传来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在数名骑士的护卫下驶到山庄门前。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名身着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的人影,在管家的躬身引领下,迅速步入山庄,马车和护卫并未入内,而是调头离去,行动干脆利落。
虽然那人遮挡了面容,但在其下车步入山庄的瞬间,山风恰好拂起了斗篷的一角,露出了其内官袍一抹鲜明的绯色!
绯色官袍!
薛鸣心头剧震!在大明,能穿绯色官袍的至少是四品以上的大员!而且看那袍角的补子纹样,隐约像是……
他不敢确定,但那惊鸿一瞥的绯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这“净世莲宗”背后,果然站着朝中显赫人物!
“看清了吗?”顾芸裳在他身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薛鸣缓缓摇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扇已然紧闭的山庄大门,声音低沉而冰冷。
“看不清是谁。但可以肯定,我们钓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