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寂静，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是跌出漩涡后最初的感觉，并非绝对的虚无，而是一种沉重的、包裹着每一个毛孔的深水寒意，以及仿佛在粘稠液体中穿行般的迟滞感。
然而，呼吸却异常顺畅，空气并不清新，带着陈年海水浸泡过的咸涩、岩石风化的尘土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岁月的腐朽与苍凉气息。
薛鸣最先恢复感知，他强忍着头颅中残留的眩晕和耳鸣，内力在四肢百骸迅速流转一圈，确认除了一些轻微擦伤和体力透支外，并无大碍。肩头的旧伤和左臂的新创，在这特殊环境的寒意刺激下隐隐作痛，但尚能忍受。
他睁开眼。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绝对黑暗，而是弥漫着一种幽暗、朦胧的微光。光源来自四面八方——头顶极高处，有无数拳头大小、散发着幽蓝色或银白色冷光的圆形物体，如同倒悬的星辰，稀疏地嵌在无边无际的岩石穹顶上，照亮下方浩渺的空间。更近处，一些残垣断壁和巨大建筑的轮廓上，攀附着、生长着无数自发光的苔藓、水草、珊瑚状的生物，它们散发出绿、紫、黄等各色荧光，交织成一片迷离而阴森的光幕。
他们正站在一片由巨大平整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石板缝隙间积着浅浅的、冰冷刺骨的海水，倒映着上方的幽幽冷光。脚下石板向前延伸，连接着一条宽阔得惊人的街道——或者说，他们正站在这条巨大街道的起点。街道两旁是影影绰绰、沉默耸立的建筑群，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被更深沉的黑暗吞没的地方。
这些建筑风格奇特，绝非中原或已知番邦制式。它们由一种深灰色、略带金属光泽的巨石垒砌而成，线条简洁而雄浑，普遍偏高，大多呈梯形或锥形，表面雕刻着繁复的日月星辰、海浪漩涡、以及各种形态奇异的深海生物与神祇图腾。
许多建筑已然坍塌，被巨大的、如同化石般的珊瑚丛与发光水草完全包裹、吞噬，只露出部分狰狞的骨架。断裂的巨柱横亘在街道上，精美的浮雕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覆盖着厚厚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的发光苔藓。
这里没有风声，没有鸟鸣虫嘶，只有一种低沉到几乎听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嗡嗡”声，仿佛是这座巨大废墟本身在呼吸，又像是远处有暗流在永恒的岩石管道中穿行。
这是一座沉寂在无光深海之下的远古城市。
“这里……就是‘天门’之后？”顾芸裳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她搀扶着周蘅芜，后者眼神已恢复清明，正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撼、迷茫与莫名亲切感的复杂情绪，凝视着眼前的景象。
古桓和阿海也已站起，阿海肩头的伤让他行动有些不便，但少年眼中充满了对这超乎想象奇景的好奇与敬畏。古桓则已跪倒在地，手指颤抖地抚摸着脚下石板上一个模糊的、由七个圆点环绕漩涡的古老刻痕，老泪纵横。
“是了……是了……与先祖手札中描述的最隐秘的图画完全一致……归墟之下的‘墟城’，海眼深处的‘沉都’……传说中的‘蓬莱古墟’外围卫城！”他哽咽道，“没想到……我古桓有生之年竟真的能踏足此地！”
“蓬莱古墟？”薛鸣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古老丈，您是说……这里还不是真正的‘蓬莱’？”
古桓深吸几口气，平复激动，抹去眼泪，站起身来，环视着这座死寂的巨城，“根据先祖流传最核心、也最隐晦的记载，‘天门’之后，共有三重屏障。第一重，就是我们刚刚经过的‘七曜落’海眼秘境，那是外围的‘星门’与考验。第二重，便是这座沉没于归墟海渊之下的‘墟城’，据说是上古守卫‘蓬莱’的先民所建，后来因变故沉入海底，既是屏障，也是通往真正核心的‘路引’与‘前哨’。”
他指向城市深处，那片最为深邃的黑暗，“而真正的‘蓬莱’——或者说，当年那些星槎先民试图沟通的‘彼端’核心——据说还在更深处，需要穿过这座墟城，找到正确的路径和第三重屏障的入口。”
周蘅芜忽然开口，声音轻而肯定，“我能感觉到这座城市，没有完全‘死’去，有些东西还在运转，很慢，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着，在那个方向。”她指向城市深处，与古桓所指方向大致相同，“而且星盘和钥匙的感应也在那里，变得更清晰了。它们好像在……呼唤着什么，或者……被什么呼唤着。”
薛鸣从怀中取出那三枚钥匙。果然，北辰钥、明月钥、曜日钥表面都泛着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光色相应的光泽，并且隐隐朝着城市深处某个方向偏转，仿佛受到无形的磁力牵引。
“看来，我们必须深入。”薛鸣收起钥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断壁残垣与幽幽荧光，“此地绝非善地，上古守卫之城，沉没无数岁月，谁知道里面还残留着什么。都打起精神，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可疑的东西，尤其是那些发光生物。”
众人点头，整理行装。除了武器和少量药物，他们几乎一无所有。食物和饮水是最大的问题，但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薛鸣选择沿着脚下这条宽阔的主干道，朝着周蘅芜和钥匙感应的方向前进。街道异常宽阔，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但如今被倒塌的建筑碎块、巨大珊瑚骨骼和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发光淤泥所堵塞，行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异常艰难。
空气阴冷潮湿，每呼吸一口都带着浓重的腐朽味。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踩在积水和碎石上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这空旷死寂的巨大空间中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黑暗吞噬，更添诡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