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沿海,福建,福州府,闽江口。
时值初夏,海风湿热,带着咸腥与码头特有的鱼腥、桐油、货物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江面舟楫如梭,岸上人声鼎沸,码头力夫号子声、商贾吆喝声、税吏算盘声交织成一曲繁华而嘈杂的市井交响。
“福安号”是一艘中等大小的福船,船身吃水颇深,显然是经历了长途航行,它混杂在众多进出港的船只中,并不起眼地缓缓靠上外港一处相对僻静的码头。
船舱内,光线昏暗,空气浑浊。
薛鸣靠在角落的草垫上,左肩缠着厚厚的、渗出血迹的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锐利。近十日的海上颠簸与简陋的疗伤条件,让他伤势恢复缓慢,但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
顾芸裳坐在一旁,正小心地为他更换伤药,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眼中布满血丝,这些日子既要照顾两个重伤员,又要协助行船,几乎没怎么合眼,原本灵动的眉眼间更添了几分疲惫与坚毅。
周蘅芜躺在另一边,盖着薄毯,她早在数日前便已苏醒,但极其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观星子以“星源玉髓”炼制的“续脉返魂汤”保住了她的根基,但要完全恢复,仍需漫长调养。此刻她醒着,正默默望着低矮的舱顶,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心那淡银色的星芒印记已完全内敛,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阿海趴在舷窗边,好奇地打量着窗外陌生的港口景象。少年的恢复力惊人,肩上旧伤已结痂,只是经历了太多生死,眼神里少了些童真,多了些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观星子和凌云师徒则站在舱口附近,观星子手持那根星辰短杖,闭目感应着什么,凌云则警惕地观察着码头的动静。
“道长,我们到了。”船主掀开舱帘,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停在外港三号码头,这里查验松些,人也杂,不易被盯上。”
观星子睁开眼,点点头,递给船主一锭银子:“有劳了。记住,有人问起,只说我们从南洋贩香料归来,船上都是伙计。”
“晓得,晓得。”船主掂了掂银子,眉开眼笑地退下。
“福州……终于到了。”顾芸裳轻声道,语气复杂。这里是顾家昔日航运网络的重要节点,理应有一些旧关系可用,但顾家败落多年,那些关系还剩几分可靠,她心里也没底。
“先下船,找个稳妥地方安顿。”薛鸣挣扎着坐起,声音还有些虚弱,“周姑娘需要静养,我们也要从长计议。”
众人点头,他们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宜暴露。
观星子和凌云换上普通的商贾服饰,先行下船打探、安排。
约莫一个时辰后,凌云返回,引着众人下船,穿过嘈杂的码头区,拐入附近一片鱼龙混杂的棚户区,最终走进一家门面不大、后院却颇为宽敞干净的客栈——“悦来居”。
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闽南汉子,姓陈,早年受过观星子恩惠,见是恩公带来的人,也不多问,立刻安排了几间僻静的后院厢房,并保证口风严实。
安顿下来后,众人终于有了喘息之机。热食、热水、干净的床铺,这些平日里寻常的东西,此刻显得无比珍贵。
顾芸裳喂周蘅芜服下观星子新配的汤药后,看着她沉沉睡去,才稍稍放心,她又检查了薛鸣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顾家在这福州,可还有信得过的旧人?”薛鸣低声问。
顾芸裳沉吟片刻,道:“福州是家父早年经营的重要口岸,与几家本地海商、船行,甚至府衙一些小吏,都有些交情。但顾家出事多年,世态炎凉,如今还能有多少情分,难说。倒是有一个人……”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后来嫁给了福州府衙一个姓王的书吏。母亲临终前曾提过,若有急难,或可寻她。只是多年未曾联系,不知她还在不在,是否肯帮忙。”
“书吏?”薛鸣若有所思,府衙书吏,职位不高,但消息灵通,接触面广,且不易引人注目。“可以一试,但需极其谨慎,先摸清情况再说。”
另一边,观星子与凌云也没闲着,他们以游方郎中和学徒的身份,在码头、茶肆、药铺等地转悠,打探消息。
“城内确有东厂番子活动的迹象。”观星子神色凝重,“虽然隐蔽,但老朽在一些药材铺和码头税卡,察觉到他们的眼线。此外,市舶司最近似乎也加强了对南洋、琉球方向来船的盘查,尤其是对携带古籍、异宝、或身份不明者的船只。”
“他们动作好快!”顾芸裳心惊,“难道一直追着我们到这里?”
“未必是专为我们。”薛鸣冷静分析,“‘七曜落’异动,黑气泄露,波及海疆。朝廷不可能毫无反应,东厂介入调查是必然,市舶司加强盘查,或许也与此有关。我们只是他们网中的目标之一,但绝非唯一。”
他顿了顿,“这也说明,我们带来的消息——关于‘噩蚀’、封印、墟城——至关重要,必须尽快传递给能起作用的人。否则,朝廷若只是将其视为寻常海患或祥瑞之争,恐会误判形势,甚至可能被阮安之流所利用。”
“能起作用的人……”凌云苦笑,“若无确凿证据和足够分量的中间人,谁会相信这等离奇之事?弄不好,反被当成妖言惑众,送入大牢。”
房间内一时沉默,他们空有惊天秘密,却不知该向谁诉说,又如何取信于人。
“或许……”一直沉默聆听的顾芸裳忽然开口,“可以从‘星图’和‘钥匙’本身入手。”
众人看向她。
顾芸裳带着思索,“守墟人遗刻和那本《枢轴》书册都提到,‘真图’和‘三钥’是封印的关键,它们并非普通器物,而是蕴含着上古先民智慧和力量的造物,除了指引和开启封印,它们本身或许就是证据,甚至是某种‘信物’或‘钥匙’,能打开某些特定人物的心防或门户?”
她看向观星子:“道长,您追寻‘星髓’异动,对星图传承,是否了解得比我们更多?可知当世,还有哪些人或势力,可能知晓甚至守护着部分传承?”
观星子抚须沉吟,“老朽一脉,算是当年参与星图测绘与应用的方士流派旁支,传承零落,多以观测星象、研究海流、行医济世为主,对核心秘辛所知有限。但据先师提及,当年星图与‘星槎’计划,牵扯极广,除方士、工匠、航海家外,朝廷钦天监、内府监,甚至部分勋贵武将,都可能有所接触或保留记录。只是年代久远,人事更迭,大多已湮没无闻。”
他顿了顿,“不过,老朽确实知道,在这福州,或者说闽地,有一处地方,或许与星图传承有些微关联。”
“何处?”众人精神一振。
“鼓山,涌泉寺。”观星子缓缓道,“此寺历史久远,寺中藏经阁据说收藏了不少前朝乃至更早的海外舆图、航海笔记,甚至有一些涉及星象异闻的残卷。寺中有一位慧明禅师,乃先师故交,学识渊博,尤精天文地理与古籍考据,或许他那里能找到一些线索,再不济,通过他,我们能接触到一些对此类秘辛感兴趣且有分量的有识之士。”
佛寺?高僧?这倒是一条未曾设想过的路径,佛门方外,相对超脱,且藏经阁本就是信息汇聚之地。
“可以去试试。”薛鸣点头,“但需隐秘,道长与禅师有旧,由您和凌兄弟出面拜访较为妥当,我们其他人暂且留在此处。”
计议已定,观星子与凌云次日便以游方郎中拜会故交的名义,前往鼓山涌泉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