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鸣等人则在客栈中静养,同时由顾芸裳设法,通过极其迂回的方式悄悄探听那位母亲旧婢、如今王书吏妻子的近况。
两日后,消息陆续传回。
观星子那边带回了好消息:慧明禅师确实健在,且对观星子提及的“星象异变”、“南海异闻”表现出浓厚兴趣。禅师隐约透露,寺中藏有一些前朝海客留下的,涉及“归墟”、“星槎”传闻的残篇断简,甚至有一幅摹本,图案与星图风格有几分相似。禅师还提到,约半月前,曾有一位从京城来的气质不凡的年轻人,持某位大人物的手书,到寺中查阅类似古籍,尤其关注“七曜”、“海眼”等词条,那年轻人自称姓徐,似有官身,但具体来历不明。
京城来的年轻人?关注“七曜”、“海眼”?薛鸣和观星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是敌是友?
而顾芸裳这边打探到的消息,则更让人意外:那位王书吏的妻子,也就是顾母的旧婢,去年已病故。但王书吏本人,最近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据其邻居闲谈,王书吏因一笔账目不清,被府衙师爷责难,可能要丢差事,正焦头烂额,其子似乎也染了怪病,卧床不起。
“王书吏遇到麻烦……”顾芸裳若有所思,“或许这是个机会?若我们能帮他解决麻烦,他感恩之下,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些便利。”
“可以接触,但需摸清底细,谨防陷阱。”薛鸣谨慎道。
就在他们商议如何谨慎接触王书吏时,客栈陈老板匆匆来报,神色紧张,“几位客官,外面来了几个生面孔,在打听有没有新近从南洋来的、带着女眷和伤员的客商入住,看样子,不像善类。”
众人心头一紧,东厂?还是其他?
“陈老板,你怎么说?”观星子问。
“我说这两天客人多,记不清,得查查账本,把他们暂时应付在前堂喝茶了。”陈老板压低声音,“看打扮和做派,不像普通衙役或帮闲,倒像是有官家背景的豪奴,或者宫里出来的。”
宫里出来的?薛鸣眼神一凛,阮安的人,还是福州本地的太监势力?
“不能待在这里了。”薛鸣当机立断,“陈老板,多谢,房钱照付,我们立刻从后门走,若他们问起,就说我们一早结账离开了。”
众人迅速收拾紧要物品,顾芸裳和阿海搀扶周蘅芜,薛鸣和凌云断后,在陈老板的掩护下,从客栈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混入棚户区迷宫般的小巷中。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那几名打听消息的“豪奴”便不耐烦地闯入了后院,自然扑了个空。
福州城很大,藏匿几个人不难,但长期躲藏非长久之计,且不利于他们要做的事。
“去鼓山。”观星子提议,“涌泉寺乃佛门清净地,且有慧明禅师照应,那些人轻易不敢搜查,我们可在寺外找个农家暂时栖身,再图后计。”
众人别无他法,只得同意。他们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驴车,薛鸣、观星子、凌云步行跟随,扮作投亲的普通百姓,出了城,朝着鼓山方向行去。
鼓山位于福州城东,闽江北岸,山势不高,但林木葱郁,泉流潺潺,寺庙庵堂散布其间,香火颇盛,涌泉寺在半山腰,规模宏大。
他们在山脚一处僻静的村落,租下了一间闲置的农舍,暂且安身,观星子则带着凌云,再次上山拜访慧明禅师,一是告知变故,二是想进一步打听那位“京师徐姓年轻人”的详情。
薛鸣留在农舍养伤,顾芸裳照顾周蘅芜和阿海,同时设法与山下的陈老板保持隐秘联系,打探城内的风声。
两日后,观星子归来,带回的消息更加惊人。
“那位徐姓年轻人,又去了涌泉寺。”观星子神色极其凝重,“这次,他直接找到了慧明禅师,亮明了身份——他是新任福建巡海道副使徐谓的族侄,也是徐谓的贴身幕僚,名叫徐元亮,他奉徐副使之命,暗中查访‘南海异象’及可能相关的‘前朝秘宝’线索。”
福建巡海道副使?这可是掌管福建沿海防务、缉私、海禁等重要事务的实权官员!虽然只是副使,但权力不小,徐谓此人,薛鸣在北镇抚司时略有耳闻,据说出身书香门第,中过进士,外放为官,风评尚可,并非阉党一系。
“徐副使为何对此事感兴趣?”薛鸣疑惑,“是奉朝廷之命,还是个人所为?”
“据徐元亮对慧明禅师透露,徐副使月前接到朝廷密旨,要求沿海各道严密关注‘海疆异动’,尤其是‘黑气’、‘异宝’相关,但密旨语焉不详。徐副使为人谨慎,觉得此事蹊跷,恐涉及宫闱倾轧或更大图谋,故派心腹暗中查访,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免稀里糊涂卷入是非。”观星子道,“徐元亮在寺中查阅古籍,正是为此,他似乎对星图传说和‘七曜落’有所了解,但所知不深。”
“他可信吗?”顾芸裳问。
“慧明禅师与他交谈后,认为此子目光清正,谈吐有物,且对‘异宝’本身并无贪婪之色,反而更关注可能引发的‘海患’与‘民瘼’。禅师暗示,或许可以尝试接触。”观星子看向薛鸣,“老朽以为,徐副使这条线,或许比我们原先想的任何途径都更直接、更有力。若能取得他的信任,借其官身上报,或可直达天听,至少能在福建层面引起重视,抵御东厂或阮安的私自行动。”
薛鸣陷入沉思,与官府合作,风险巨大,一旦所托非人,便是自投罗网,但徐谓的背景和徐元亮的表现,提供了一丝可能性。而且,他们现在如同无根浮萍,急需一个稳固的支点和可靠的信息渠道。
“可以接触。”薛鸣最终决定,“但必须万分谨慎,先由道长通过慧明禅师,安排一次与徐元亮的秘密会面,探其虚实。我们暂时不暴露全部底牌,只透露部分关于‘黑气泄露’、‘海疆隐患’的信息,看看他的反应和诚意。”
“好。”观星子点头,“老朽这就去安排。”
就在众人以为找到一线希望之际,农舍外,负责警戒的阿海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小脸煞白,“薛叔!顾姐姐!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差!把村子围了!正在挨家挨户搜查!说是……捉拿勾结海寇的奸细!”
众人脸色骤变!
官兵?不是东厂番子?是徐副使的人?还是福州府衙?或者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从后窗走!上山!”薛鸣厉喝,一把背起虚弱的周蘅芜。
顾芸裳拉起阿海,观星子和凌云断后。
众人撞开农舍后窗,跳入屋后的菜地,朝着林木茂密的后山,拼命奔去。
身后,村中犬吠人哗,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
刚到福州,立足未稳,更大的危机已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