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如同幽灵般滑入蕃坊外围的狭窄街巷,这里与泉州主城的规制迥异,街巷更曲折,建筑多为石砌或土坯,带有明显的异域穹顶和浮雕装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经夜未散的香料与油脂气味。
林猛将马车停在一处废弃石屋的阴影中,低声道:“阿卜杜勒的宅邸在蕃坊中心偏东,是最大最华丽的那座,带有白色圆顶和高耸的唤礼塔,夜间亦有护卫巡逻,宅邸西侧有一片小集市,白日喧嚣,入夜后空无一人,可从那里接近后院围墙,但围墙高逾两丈,墙头可能有铁蒺藜或铃铛,府内情况不明,你千万小心。”
他将一枚造型奇特的铜哨塞入薛鸣手中,“若有紧急,吹响此哨,声音特殊,我们的人在不远处接应。”
薛鸣点头,将铜哨贴身收好,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几枚飞蝗石、一小包迷药、火折子、“辟邪海石”,以及徐谓托林猛带来的刀,他换上一身深色夜行衣,用黑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林兄,半个时辰内,无论我是否出来,你都带人撤离,按计划与顾姑娘他们汇合。”薛鸣交代完毕,身形一晃,便如同溶入夜色般消失在曲折的巷道尽头。
林猛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握紧了刀柄,示意手下分散警戒。
薛鸣如同黑夜中的狸猫,在蕃坊迷宫般的街巷中快速穿行,避开偶尔路过的更夫和醉醺醺的异邦水手,很快,他来到了林猛描述的小集市,此刻集市空空荡荡,只有几盏残破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隐身在堆积的货箱后,观察对面那座显赫的宅邸,白色的圆顶在稀疏的星光下泛着冷光,唤礼塔高耸入夜空,宅邸围墙果然高大,墙头隐约可见金属反光,前门有身着异域服饰、手持弯刀的护卫把守,后院方向相对安静,但隐约能听到规律的脚步声——巡逻队。
薛鸣耐心等待,约莫一刻钟后,一队四人的巡逻护卫从后院转角走过,他计算着时间差,在下一队巡逻到来前,他有大约三十息的空隙。
就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身形如箭般射向围墙!在距离围墙数步时,他猛地蹬踏地面,身体腾空而起,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细若游丝的乌金飞爪激射而出,“咔”的一声轻响,牢牢扣住了墙头一处装饰性凸起的边缘!
借着飞爪绳索之力,薛鸣足尖连点湿滑的墙面,如同壁虎般急速上掠!眨眼间,他已单手扣住墙头,目光迅速扫过墙顶——果然有细密的铁蒺藜和几处不起眼的细小铜铃!他小心避开,一个轻盈的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宅邸后院。
后院是一座典型波斯风格的园林,有精心修剪的灌木、几何图案的花圃,以及一座泛着粼粼波光的方形水池,空气中飘散着玫瑰的香气。几座低矮的建筑散布其间,门窗紧闭,唯有最深处一座独立的、有着彩色玻璃窗的二层小楼,隐隐透出昏黄的光晕。
薛鸣伏低身体,借着园林植被的掩护,快速向那小楼移动。按照常理,珍贵的收藏品多置于主人居所或专门的藏宝室,那透光的小楼可能性最大。
他绕过水池,避开了两处看似装饰、实则可能暗藏机关的喷泉雕塑,贴近了小楼的后墙,楼内寂静无声,薛鸣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便绕到侧面一扇半开的、雕刻着繁复星月图案的彩色玻璃窗前。
他小心地拨开窗扇缝隙,向内望去,房间内陈设华丽,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悬挂着精美的挂毯和兵器,中央一张巨大的乌木桌上散落着一些羊皮纸卷和天文仪器,而在房间最内侧的壁龛中,一座覆盖着深红色天鹅绒的方形物体,吸引了薛鸣的全部注意力。
那物体约一尺见方,半尺厚,天鹅绒只盖住一半,露出下面非金非玉、泛着暗沉银灰色光泽的材质,表面刻有极其繁复的、与星图风格高度相似的同心圆、辐射线与奇异符号!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股古老、神秘、与怀中星钥隐隐共鸣的气息,让薛鸣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观星子寻找的“定海盘”,或者说,一件与星图体系密切相关的星象仪器!
目标就在眼前!但壁龛上方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金属丝线反光——是防盗机关。
薛鸣屏住呼吸,正要思索如何避开机关取宝,楼梯方向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下来了!
他立刻缩身,隐入窗外的阴影中。
两个身影从楼梯走下,进入了房间。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肥胖、裹着华丽锦袍、头戴镶嵌宝石小圆帽的波斯商人,正是阿卜杜勒,他手中拿着一盏精致的银灯,跟在他身后的,却让薛鸣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个身着东厂档头服饰、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正是林猛提到的那个新调来泉州、手段酷烈的曹档头!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而且深夜在此密会?
“曹公公,您请看,这就是鄙人祖上流传下来的‘星宿仪’,据说是千年前从极西之地传来的宝物,能观测星辰运转,占卜吉凶。”阿卜杜勒用略带口音的官话说道,语气带着讨好,“鄙人珍藏多年,从未示人。”
曹档头走近壁龛,仔细打量着“星宿仪”,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热切,“果然非同凡响,阿卜杜勒老爷,咱家也不瞒你,此物与朝廷正在追查的一件前朝秘宝颇有渊源。厂公有令,需将此物‘请’回京师,献与陛下,你献宝有功,将来市舶司的生意,自然有你的好处。”
阿卜杜勒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能为厂公和陛下效力,是鄙人的荣幸,只是……此物乃祖传至宝,感情深厚,况且,近来海上不太平,有些朋友对鄙人的生意颇多‘关照’,曹公公若能保鄙人商路平安,此物……鄙人自当拱手奉上。”
这是在讨价还价,以宝换保护,甚至可能想借东厂之力打击商业对手。
曹档头微微一笑,“好说,东南海上的事,厂公一句话,谁敢不给面子?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咱家听说,最近有一伙朝廷要犯可能流窜到泉州,其中有人或许对此物也感兴趣,阿卜杜勒老爷可要保管好了,莫要被贼人惦记上。”
“要犯?”阿卜杜勒故作惊讶,“鄙人定当加强护卫,一只苍蝇也不放进来!”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无非是交接时间、地点,以及如何确保阿卜杜勒在泉州的利益,薛鸣在窗外听得心惊,东厂果然已将“定海盘”视为囊中之物,并与当地豪商勾结!
片刻后,曹档头似乎满意了,告辞离去,阿卜杜勒恭敬地将其送出小楼,随即返回,小心地将壁龛上的天鹅绒完全盖住“星宿仪”,又检查了一下机关,这才吹熄银灯,锁好房门,也离开了小楼。
花园中恢复了寂静。
薛鸣知道,机会稍纵即逝,曹档头既已看到此物,东厂很快就会来取,必须在他们之前得手!
他再次观察那机关,是数根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线,连接着壁龛和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兽首铜环,一旦触动,很可能引发警铃或更厉害的陷阱。
时间紧迫,薛鸣脑中飞快思索着对策,硬闯?风险太大,用迷药?距离不够,且不确定对机关有无影响。
就在他苦思之时,花园另一侧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之声!
又有人来了!而且听声音,身手不俗!
薛鸣心中一凛,立刻将身体完全隐入墙角最深的阴影中,屏息凝神。
只见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围墙另一侧翻入,落地无声。这两人同样身着夜行衣,但身形动作与中土武功路数略有不同,更加诡异飘忽,他们目标明确,径直朝着小楼而来,显然也是冲着“定海盘”!
是“黑帆”海寇?还是其他觊觎此物的势力?
两名黑衣人来到小楼窗下,其中一人似乎精通机关,仔细查看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件奇形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拨弄那金属丝线,动作娴熟,显然有备而来。
薛鸣心中焦急,若被这两人先得手,再想抢夺更难。
就在那黑衣人即将解开机关的刹那——
“什么人!”一声暴喝陡然从花园入口处响起!紧接着,数支火把亮起,十几名手持弯刀、劲弩的护卫,在一名头目带领下冲了进来!原来阿卜杜勒并未完全放心,暗中布置了暗哨!
两名黑衣人见行迹暴露,毫不恋战,其中一人甩手打出数枚菱形暗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护卫,另一人则猛地撞向小楼窗户,竟是要硬闯!
“抓住他们!”护卫头目怒吼,弩箭齐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