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与清芜惊愕不已地看向林漪白，见这细瘦的少年面不改色，说道：“救阿木尔，容易。要救你呢……便需费些事！”

一听这话，那黑影里的哈伦也待不住了，两步走将出来，飞快地跪下，笨拙地说道：“求道长救我阿妹阿弟，哈伦愿任道长差遣！”

草原牧人心思单纯，加上道人的身份加持，林漪白竟未费多少唇舌，就已说得阿莱与哈伦深信不疑。

然而阿古拉兀自在一旁眈眈而视，林漪白知道他仍未消去恶念，当下不等他回神，语气一转，继续说道：

“阿古拉，你以为毒倒我们，换上道袍，拿上度牒，就能冒充苦行道人入城？”林漪白突如其来的这一声，让阿古拉浑身一抖，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将他自以为盘算得几无破绽、精彩万分的主意，分毫不差地说了出来。

“我告诉你，为什么这条路，是死路。”

她抬眸，目光清冽，将那些他根本未曾想到过的冰冷刺骨的现实，一字一句地道出：

“北域诸城的防务，一大半就是为了防备草原人流窜入境。”

“你们的骨相、口音、身上常年不散的牛羊腥膻之气、甚至你们握刀的手势、走路的步态，在官兵眼里，一眼就能看穿。”

“苦行道人的确不被严查，可一个草原人扮成道士，只会被当成细作、刺客、探子。一旦拿下，无需审问，当场格杀。”

“你若真假扮了苦行道人，非但活不成，还会带着这两个病弱的弟妹，一起赴死。”

林漪白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自己心中也是悚然，身上禁不住一阵发抖……她所知道的这些，全是从……那萧王爷处，经了他那般长久的言语陪伴，以及他从北疆寄信与她，这才让她一点点知晓的啊……

阿古拉被她这番话说得浑身木然，眼中凶气渐渐凝固、溃散，只剩下惶恐与茫然。

林漪白歇了一息，语气稍缓，却带着诛心之问：

“苍狼王庭毁了你的部族，占了你的草场，杀了你的亲人，所以你恨，你怕，你觉得天下都负你。”

“这便是你要带同你阿弟阿妹……伤害无辜、夺取身份、靠恶求生的理由么？”

这番话，如重锤砸在少年心上。阿古拉再也撑不住，眼眶猛地通红：“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他说不出林漪白那样大段的言辞和成串的道理，只能重复自己心中极为简单的那句：

“我只想……带他们活下去！”

“可你……的确在我们的米羹里放了毒！若非我们小师弟发现，我们……我们不已经被你们毒倒了……甚至已经杀掉了么？”清芜在一旁不忿地嚷了出来。

阿古拉被清芜这句质问顶得语塞，他低头一看阿弟和阿妹都跪在地上，终于双腿一软，也跪了下来：

“我……并未就想……就想杀你们，那醉羊草能让你们昏睡一阵，我们只拿走度牒等物便可，不需杀……杀人！嗐，我认错了！若……若道长能救我阿妹和幼弟，阿古拉也愿任道长差遣！”

林漪白沉吟片刻，目光闪亮地看着钦察兄妹几人说道：

“官府如今刚在边地推行垦荒令。凡愿意定居开荒、耕种田地者，不论出身、不分部族，官府授田、给粮种、免三年赋税。开垦满五年，田地永久归己，可入正式户籍，获得真正的身份。”

这却是林漪白前不久才从萧王爷处听来的，是靖北王在北境新颁之令。

此话一出，非但阿古拉兄妹听得惊喜万分，清玄清芜二人在一旁也是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漪白。先前她说出边城官兵防务种种时，他们便已对这位满身神秘的瘦弱少年平添了些敬畏之心，此时又听她如此详细地说出闻所未闻的官府策令来，不禁就对她的身份感到无比好奇了。

“你们年轻，有力气，有弟妹要护，既来了中原，又逢官府给出路，便加紧去学耕田、学语言、学中原活法吧……再莫要琢磨歪门邪道了！”

林漪白语声渐柔，随了她说完这句，只听篝火噼啪一响，火星溅起。

那一直刚强狠戾的草原少年，趴伏在地上，激动得无法言语，压抑已久的呜咽哭声终于破喉而出，肩膀剧烈颤抖。

身后的哈伦与阿莱也泪流满面，低声啜泣。

他们并非恶人。

只是被乱世逼到绝路，快要忘了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