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芜随了她点头，见大师兄清玄已快步奔到街道前方，忙招呼她道：“赶紧先去看看观里。”

承元观在镇子尽头，坐北朝南，依着一座翠山而建。从前香客们从镇上过去，先要过一座石桥，再登三百六十级台阶，才能望见山门。

石桥还在，桥栏却断了三根，断口参差，像是被什么重物猛砸过。

三人呼哧带喘地登上台阶，一路可见阶上散落着碎瓦、断木、破败的经幡布条。

竟谈不上恐惧，只被极强烈的疑惑感催促着，让他们想不到旁的，一门心思要走近去看看承元观。

终于在走过一只半陷在泥里、被踩扁的铜香炉后，三人只见山门洞开，门扇不翼而飞，门楣上那块“敕建承元观”的匾额被砸成三截，歪歪斜斜地挂在梁上。

“敕建……”林漪白喃喃道，“除了……又有谁敢砸了这‘敕建’的牌匾？”

她此话一出，几人都噤声了。

待跨过门槛，只见观内的景象比外头更惨。

正殿的三清像倒了两尊，香案被掀翻，供果、香炉、烛台散了一地，帷幔被扯下来，踩得满是黑脚印。墙上的壁画被利器刮过，一道道深深的白痕把神仙们的脸划得面目全非。

偏殿显是被烧过了，屋顶整个塌下，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堆着。

熟悉承元观的清玄已飞快地入内，不多一刻便奔了出来，瞪眼颤声说道：“找不见玄鉴真人，一个人……也找不见。”

正呆愣着，只听一个粗莽的声音炸雷般嚷道：“果然还有漏网之鱼，哪里来的几个邋遢道人，来啊，将他们给老子捆了去！”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咚咚咚”袭来，林漪白脑中一个念头惊闪，还来不及惊慌，便见三四名军卒已奔入观中，手里提着绳索和短刀，甲片哗啦啦乱响。

为首那个黑脸汉子正是方才粗声叫嚷之人，生得虎背熊腰，腰间别着一柄带鞘的短刀。他扫了一眼院中三人，嘴角一撇，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名军卒扑上来，不由分说便将清玄的胳膊拧到背后。清玄想挣，肩膀被刀柄狠狠一磕，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清芜嘶声问道：“军爷，贫道师兄弟三人自西边来，送些苦礼便要入城挂单，不知犯了哪条王法？”

便问时，他与林漪白也已被压到地上捆住。

黑脸汉子啐了一口：“王法？老子拿的就是王法！上头有令，承元观余孽，一体拿办，一个不留！”他拿刀尖往清芜胸口一点，“少跟老子装糊涂，抓你们这些贼道人抓了七八日，还剩几个耗子躲在这里！”

“军爷，这观里被毁成这副模样，我们今日才到，吓也吓死了，哪里知道什么前因后果！”清玄跪在地上，仰头求道，“我们绝不是什么……什么余孽。”

黑脸汉子一脚踹在他肩头：“嘴硬！老子管你吓不吓死、知不知道。”他扭头朝另一个军卒努了努嘴，“去，再搜一遍，看还有没有缩着头的。”

那名军卒提刀往偏殿和后面厢房去了。剩下的人将三人往一处推，绳子勒得林漪白手腕生疼，她咬着牙没出声。

待那去搜的军卒回来，报说再无活人后，黑脸汉子哼了一声，踢了踢地上的断香炉，朝三人挥了挥刀：“都带走！京兆府大牢满了，先押到西城门城防队去。上头有令，承元观的人犯一律暂扣城门营房，再行发落。”

清芜忙道：“军爷，贫道等几个是苦行道人，不曾在这承元观挂单。军爷若不信，尽可查验……”

“查验？”黑脸汉子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晃了晃，“老子是京兆府捕班，奉的是府尹手令。这年头，宁可错拿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你说你不是承元观的人，到了城防队再说。带走！”

不由分说，三人被推搡着出了山门。

林漪白被绳子勒着手腕，脚步踉跄地走在碎石路上。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原来整座道观的人，不知为了个啥，竟都已经被抓走了。他们三个，是自行送到嘴边的最后一口。

她只觉得奇怪，因早知今上崇道，如今看来，这承元道观不知犯了什么弥天大罪，竟落得个如此惨烈的下场。

亏得自己一路风霜、尘灰满面，未曾在几名兵卒面前露了女子形迹，不然还不知要被这些蛮匪一般的“军爷”如何折辱。后头说不得要找个机会，将父亲林逊的名头抬出来令自己脱困……至于清玄、清芜二道，唯有自己先脱了困，才可能想法子救他们。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望见西城门的轮廓。城门已闭，城楼上有甲士持戈而立。城门洞旁有一溜低矮的营房，土墙草顶，门口挂着一盏白纸灯笼，上头写着“城防暂押”的字样。

几个兵丁坐在门槛上啃干粮，见黑脸汉子押着人过来，其中一个站起来招呼：“老刘，真有你的，这会子还能逮着道人……”

他迎面一眼过来，怪道：“哟，他几个这副模样，却像是游方来的呢……承元观里那些个黄冠们，整日打坐炼丹的，养得细皮嫩肉，可是苦不成这样。”

清玄忙喊冤道：“军爷好眼力，贫道几个确是苦行道人，从西北边一路走了几个月过来……”

那被唤作“老刘”的黑脸汉子一脚踹在清玄腰窝，叱道：“有你说话的份么？”又对过来招呼的兵丁道：“阿虎兄弟，先关着，等上头审便是。给口水喝，别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