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婧鼎将早就准备好的话术说出:“儿媳怀疑是前朝余孽与道家势力联手,道人对遁迹潜形擅长,大晋初年就有过道人藏匿前朝血脉一事。
若刺客是道人所扮,消失在围猎场便说得过去了。”
聂婧鼎微顿,见皇帝不说话,继续道:“这只是猜测,正在让儿媳确信是道人刺杀的原因,是今早去救太子时,意外抓住一个外人。”
外人,那便不是刺客,也不是安排进春猎的人。
皇帝张开眼,心里把可能的人盘了一遍。
“这人是从甘州蒙林来参加春闱的举人,名叫张往,自述同年的童姓考生剽窃他的考卷取得功名。”聂婧鼎道。
这能与刺杀一事有什么关系。
御前侍卫把张往带进来,皇帝一看,才十五六岁的样子。
张往偷偷瞥了眼聂婧鼎,女子并不看自己,他只好给自己打气,声音颇为洪亮像是豁出去一般。
“举人张某参见陛下。”
皇帝:“你捡重要的说。”
张往:“我发现卷子被剽窃后,去京内各官衙报官,回话的人皆说这是甘州的案子京内官衙不接,我又不想来回甘州与京城之间耽误春闱。
走投无路之际,有人找上门说能让我面见天颜。”
“他们让我签下投名状。”
皇帝蹙眉:“投名状?”
张往点头,想着赵璇嘱咐给他的台词:“说要呈到陛下面前,以显我之决心。但我留了个心,因为他们那儿不止一份投名状。”
话说到这,皇帝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我偷偷看了。”张往神情纠结起来,似乎是不知该不该说出来。
皇帝:“这儿没有外人,你说罢。”
张往:“里头是不同地方的流民、劳工以及一些读书人的投名状,内容不一…皆是对陛下诋毁之词。”
闻言,皇帝面色铁青。
要反他这个皇帝的投名状还能写什么内容——大兴土木、压迫流民、各州登科录取的数额有偏袒…
除了道家势力,还能有谁搜齐各州的投名状。
舞弊一事更是危险,一旦处理不好,天下读书人失去对朝廷与大晋的信任。
“这几年天灾不断,朝中也事多,朕也难两全。”皇帝也不知对谁说了句。
张往还记得要圆谎,“我觉得这些人另有图谋,便想去报官,没曾想他们怕我逃掉,直接把我捆来围猎场。”
谎话说完了,聂婧鼎让张往出去。
“陛下,太子是您看着的,他再如何起坏心也不可能与前朝和道人势力有牵连。”聂婧鼎言辞恳切,“朝堂和地方并非铜墙铁壁,百余年间,足以让道家往大晋四肢百骸塞入细作。”
本就觉得道家和前朝势力潜伏在大晋从未消亡,如今太子妃一提,皇帝心里这种预感更甚。
第一次刺杀是他安排的戏码,太子却没如预期那般,而是意外从中摆脱出来,他不太高兴。
但此时第二次刺杀的根源已占据他全部心神,反正外戚已然受挫,他也不在意太子那边。
再者假谋反哪里能比真正要谋反的人更令他忌惮,一想到朝堂中有前朝细作,他浑身如被蚂蚁啃噬般难受。
这个细作一定知道他在围猎场的安排。
赵璇?不可能,她一开始就不清楚这件事,即便做出正确的选择,也绝不可能猜得到那么多。
就算猜到也没那么大能力做到后面刺杀的事,更没有刺杀的理由,他给她安排的可是被堵死的路。
司天监孟竣、大理寺少卿钱文磬、御前侍卫首领段胡飞、刘太监那帮人…
还是太丞殿的侍者们,又或是死士出了问题。
皇帝把知道围猎场安排的人想了个遍,疑心愈发重了,觉得每个人看起来忠诚,但又都好像是那个细作。
回程的路有些颠簸,皇帝在翠撵之中,他在赵璇与段胡飞中选了前者。
毕竟在他眼里,赵璇完成了他预计实现的所有事,只不过后面出了其它意外。
即使赵璇要求陪同在受伤的谢渡安身边,但他的命最大,赵璇拒绝不了。
而段胡飞已经在他怀疑的名册中了。
赵璇骑着一匹枣红的骏马,就在轿撵外离皇帝很近,她能听见皇帝咳嗽与沉重的喘气声。
回程前聂婧鼎同她道谢,话里话外希望赵璇能支持太子。
太子妃绝对是太子身后最得力的“幕僚”,名门望族出身,处事有章法又利落。
如果没有聂婧鼎和聂家,太子早在被削了势力时让二皇子踩死八百回了。
选了这样的太子府,也能看出多年前皇帝对太子抱有很大期许。
只是人的想法会变,而她赵璇也的确没有帮扶太子上位的意思。
皇帝留着河三庭是要让她当刀刃,斩去一切集中皇权、拓展疆土的阻碍。
太子上位的话,多半是守成,断不会留着她与河三庭。
她现在得罪的人够多了,要是从河三庭跌下来,跳出来要她死的人能从宫内排到京郊。
河三庭给皇帝干的私活可不止百来件。
刘太监掀开帘子,与赵璇对视上,赵璇冲他礼貌一笑。
心中一颤,刘太监低眉顺眼将宫人手中的香炉接过来。
路过飞麟塘,赵璇心想该起效果了,开始跟着身下马蹄的步伐数一二三。
数到四十四时,翠撵里传来皇帝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刘太监紧跟着惊慌失措大喊:“快叫太医,陛下咳血了。”
赵璇轻轻拈了手指上的粉末。
这皇帝年纪上来了,怎么能不好好保养心肺。
又是火场烟尘又是伤肺的药剂,还有加了料的熏香,如何受得住。
皱巴的手从轿撵里突然朝她伸出来,赵璇轻佻挑眉,听见皇帝在喊她的名字。
像在溺水前抓住最后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