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离开无法改变,但我们可以带着她的爱继续生活。”蔺若水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她用生命守护你,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带着她那份爱,坚强地活下去,而不是困在自责里。如果她知道,自己用命换来的孩子,多年来一直活在愧疚、痛苦、绝望中,甚至无数次想要放弃自己,她会有多难过?”
“你要让妈妈伤心吗?”
“不…… 我不要。”慕彦萍用力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她已经为我付出了一切,我怎么忍心让她难过。”
“那就再勇敢一点。”蔺若水的声音坚定而温柔,“好好活着,活得幸福,带着她的爱好好活下去 —— 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真的吗?”慕彦萍回头,泪眼朦胧中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哽咽着唤道,“若水……”
“嗯。”蔺若水轻轻点头,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慕彦萍盯着她明亮而坚定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多年的情绪瞬间爆发。他猛地抱住她,声音里满是崩溃的哭腔:“我妈妈真的不会怪我吗?她真的希望我幸福吗?”
“她不会怪你,她只会庆幸,庆幸自己救下了最宝贝的孩子。”蔺若水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抚,“她当然希望你幸福,希望你带着她的爱,好好活下去。”
“是我害姐姐没了妈妈,害爸爸没了妻子……”慕彦萍的话音未落,两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不远处。
慕彦锦红着眼眶,快步走上前,声音哽咽却坚定:“弟弟,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失去妈妈,我很伤心,但我也不想失去你。”
慕启山跟在一旁,鬓角的白发在昏光里格外显眼,他红了眼眶,声音沙哑:“孩子,爸爸从来都没怪过你。换作是我,生死一瞬间,也会和你妈妈一样毫不犹豫护着你。而且,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因为这个原因而一直内疚自责。这本就不是你的错,该怪的是那个酒后驾驶的司机,不是你。”
他上前一步,对着慕彦萍伸出双臂,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期盼:“放下吧,孩子。我们都希望你能走出阴影,好好生活,幸福的生活。”
慕彦萍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爸爸和姐姐,泪水流得更凶了。
这是妈妈走后,他第一次毫无顾忌地落泪。
记忆里,他只在妈妈出事那天哭得这般狼狈,之后便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背着沉重的愧疚活了这么多年。
“爸爸…… 姐姐……”他哽咽着,扑进慕启山的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归宿。
慕启山紧紧抱着小儿子,感受着他浑身的颤抖,眼眶愈发通红,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慕彦锦也忍不住扑了过来,三人相拥而泣,多年的隔阂、愧疚与痛苦,都在这一刻随泪水宣泄而出。
周围的路人渐渐散去,施工的轰鸣似乎也变得遥远。
暮色渐浓,却有温柔的晚风拂过,吹散了漫天尘土,也吹散了缠绕慕彦萍多年的执念。
慕启山看着一双儿女,百感交集,他坐拥亿万家产,却让儿女背负了这么多年的伤痛,终究是他这个父亲做得不够好。
一觉醒来,阳光像个调皮的小精灵,钻过窗帘缝隙,在慕彦萍的眼睑上跳着舞。那点暖融融的亮,执拗地挠着他的眼皮,刺得他忍不住眯起眼,抬手虚虚挡在眼前。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撞进从窗缝溜进来的金光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青草气息,卧室里只有一盆薰衣草,摆在窗台上,还是上回若水送的。被阳光晒暖的薰衣草,正散出清甜而舒缓的香气,吸一口,连胸腔都透着明亮清澈的气息。
慕彦萍怔怔地躺着,胸腔里涌动着从未有过的踏实。
这一觉,仿佛睡了整整一个世纪之久,却安稳得不可思议,连梦境都明亮而温暖。
他依稀记得梦里的画面,没有阴沉沉的十字路口,没有面无表情的路人,更没有那像催命符般的风铃声,连一丝血腥气都没有。梦里是一片缀着细碎野花的青草地,妈妈穿着他记忆里那件白色连衣裙,娴静地坐在草地上,眉眼弯弯,满是慈爱。她伸出手,掌心带着阳光的温度,轻轻摸着他的脑袋,声音温柔:“小宝,妈妈很高兴,能在那一刻护住你。所以别为妈妈难过,更别自责。妈妈只要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带着妈妈的爱,好好地活着。”
“妈妈……”他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妈妈怀里,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和愧疚,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傻孩子,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妈妈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里满是疼惜,“你是妈妈的小宝贝,妈妈永远爱你。”
“记住,妈妈永远爱你,你一定要幸福地活下去。”
话音未落,妈妈的身影便渐渐透明,如被晨光晕染的薄雾,无声地消融在空气中。
“妈妈!你要去哪儿?还会来看我吗?”慕彦萍的呼喊带着颤音,他慌乱地伸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我该回到该回的地方了……永远记住,要幸福啊……”
温柔的声音被风吹散,慕彦萍猛地惊醒,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片微湿的圆晕。
他静静地躺着,任由晨光在脸上慢慢爬,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趟过。
半小时后,他才缓缓坐起身,脚趿着拖鞋,一步步走到窗边。伸手,一把扯开厚重的窗帘,“唰”的一声,金色的阳光瞬间如洪流般涌进房间,晃得他微微眯眼。紧接着,他推开窗户,清晨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带着微凉的触感,拂过脸颊时,像是有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
慕彦萍缓缓张开双臂,闭上眼,任由阳光落满肩头,任由风穿过发梢。
活了近三十年,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拥抱过大自然。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舒展开来,叫嚣着久违的轻松;血液在血管里畅快地奔流,带着雀跃的节拍;胸腔里的心脏,正强而有力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充满了生机。
那是卸下所有枷锁、挣脱所有梦魇后,独有的畅快与轻盈。
他站了许久,直到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