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彦萍低头，忍不住失笑。

饿，好饿……

是那种卸下所有重担后，纯粹的、雀跃的，想要好好吃一顿饭的饿。

晨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温柔地洒在光洁的地板上，却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焦灼。

慕启山坐在沙发边缘，双手交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我们昨天那样做，会不会有问题？彦萍到现在都没动静，你说…… 会不会出事？”

慕启山想起彦锦之前和他说过的情景再现的治疗方案。

“情景再现，是若水和周医生专门针对彦萍制定的特殊治疗方案。接下来一个月的联合治疗，全都是为了那一幕铺路。而且医生会在情景再现治疗前一周，密切监测评估，反复确认彦萍能不能扛住这剂猛药。”

当时彦锦还和他说：“医生说，对彦萍这种特殊的病人，常规的心理疏导和药物治疗早就失效了。确实这二十年来，我们带着他看遍名医，吃遍药物，结果呢？他还是一步步往深渊里滑。虽然，他们提出这个方案时，我第一反应是极力反对。因为我实在太清楚，彦萍的心结有多深，那道坎有多难跨，我怕这剂药太猛，他…… 他根本挺不住。”

“而且据说这疗法用的人少之又少，治疗后结果只有两个 —— 要么彻底痊愈，要么……”慕彦锦的声音顿住，喉咙发紧，说起这事，后背就隐隐泛寒意。

“要么怎样？”慕启山的心猛地揪紧，追问出声。

“疯了……”慕彦锦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嘶 ——”慕启山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但周医生又告诉我，彦萍之前治疗效果差，是因为他一直陷在绝望里，心里没有半点寄托和期望。”慕彦锦的语气缓和了些，眼底泛起一丝微光，“可这次自杀前那段时间，他其实已经有了自救的动力，一直在暗暗努力，这是个绝佳的信号。如果能抓住这个契机，彻底拔掉他心里的那根刺，他就有很大希望好起来。”

所以当时彦锦说到这个险招，他虽犹豫了却还是咬牙同意了。彦萍这次自杀真的把他吓得够呛，他实在不敢再拖下去，只能赌一把。

慕彦锦站在窗边，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目光落在紧闭的卧室门上，语气沉凝：“我当时就琢磨，这股动力，怕就是若水吧。为这我思量了整整三个晚上……”

“蔺若水？”慕启山。

“嗯，就是彦萍的主治医生，昨天在现场开解彦萍的那个姑娘。”慕彦锦点了点头，接着说，“若水说，只要彦萍熬过昨天那关，撑过昨晚，就会彻底好转。”

慕启山听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这大概就是那句古话，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两人正说着，卧室的门“咔哒”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慕启山和慕彦锦像被按下了启动键，齐刷刷地转头，脚步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他们脸上强撑着微笑，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门后，慕彦萍缓步走了出来。

他整个人像被晨光浸透了似的，从前那股萦绕周身的阴郁之气一扫而空。眉眼舒展，眼神不再是往日的黯淡无光，而是亮得像淬了月华的黑珍珠，黑白分明，澄澈得不像话。

压在两人心头的那块巨石，“咚”地一声落了地。

喜悦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们，慕彦锦的眼眶倏地发热，她飞快地侧过脸，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生怕被弟弟看见。

慕启山更是激动得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一刻，他们无比笃定 —— 赌对了，彦萍真的好了。

慕彦萍看着严阵以待的父亲和姐姐，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意，声音清朗：“我好饿，有什么吃的吗？”

“有！当然有！”慕彦锦的声音瞬间拔高，喜悦得差点跳起来，她快步走到餐桌旁，指着满满一桌的饭菜，如数家珍，“有你最爱的小汤包、爽口的凉拌菜，还有虾仁馄饨、冰糖燕窝、水煮蛋、海鲜粥，牛奶、三文鱼也都备好了！”

“呃？”慕彦萍被这阵仗逗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姐，你当我是猪吗？这么多哪吃得完？”

“你要真是一头猪就好了，”慕彦锦低下头，小声咕哝，“那样就能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哪还会得什么抑郁症。”

“姐，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慕彦萍挑了挑眉，凑近她，作势要听。

“没什么没什么！”慕彦锦连忙推开他的脑袋，笑着催促，“赶紧去洗手吃饭！我和爸都没动筷子，就等着和你一起呢。”

原来爸爸和姐姐一直在等自己。慕彦萍心里涌上一股暖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快步走到餐桌旁，拉开一把椅子，朝慕启山招手：“爸，快来，吃早餐了！”

慕启山望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小儿子，眼眶一热，连忙应声。他激动得脚步都有些发飘，竟走起了同手同脚，活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屁股坐上儿子拉开的椅子，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当家主的沉稳气度，耳根瞬间红透了。

他偷偷抬眼瞄了瞄对面的儿女，却发现慕彦锦正低头揉着发红的眼眶，慕彦萍忙着摆碗筷，两人都手忙脚乱的，压根没人注意到他的窘态。

客厅里的阳光愈发温暖，饭菜的香气袅袅散开，夹杂着久违的欢声笑语，将过往的阴霾，彻底驱散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