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衿澜按在沅州水道图上,几乎不用思索便给出回答。
“不足二十里。按此时船速,日头偏西时便能进入沅州地界。抵达白露渡应在酉时前后。”
酉时。
黄昏时刻,也是沅州这座水乡雾气最浓,人眼最容易被迷障欺瞒的时候。
晚霞将江水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碎成千万片粼粼金箔,说不出的静谧与温柔。
船行无声,缓缓划破了这一江碎金。
随着船只深入,原本尚且明朗开阔的视野逐渐收窄,两岸的青山不再是泼墨般的翠色,而是像被水汽浸透了太久,随时能拧出一把冷水来的墨绿。
独属于沅州的气息,顺着船窗的缝隙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烟雨缠缠绵绵,带着水乡特有的朦胧水汽,又隐隐夹杂着被水流反复冲刷后的草木清苦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底调。
姜迟月站在窗边,目光掠过那片被夕阳镀上最后暖色的江水,投向更前方。那里有雾气正从水面与山林的交界处,丝丝缕缕地生出、汇聚、弥漫,模糊了天地的轮廓。
“雾要起了。”她轻声道,裁月与归墟在身后安静得透明。
李宴珩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另一侧窗边,闻言扯了扯嘴角:“难怪叫千波郡。水多,雾多,藏东西的地方自然也多。”
他的语气听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目光同样锁定了前方愈发浓重的水汽。
沅州,千波藏影,万籁收声,月落千江尽无踪。
这里的水太深,藏起了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埋葬了无数想要揭开秘密的人。
酉时三刻,天光收尽最后一丝暖意。
白露渡到了。
没有预想中的伏击,一切平安。
码头千帆林立,无数桅杆刺向昏暗的天空,灯笼在雾气里摇晃。脚夫们赤着胳膊,将沉重货物运下来,号子声低沉暗哑,被水汽沉沉压着,嵌进了雾气里。
这不仅仅是一个渡口,更像一个巨大的、吞吐着欲望与罪恶的兽口。
“没人来。”李宴珩扫视一圈,笑了笑,“看来那只水底的大家伙,就是千波客给我们的见面礼。若是死了,便葬身江里,若是活着来了……”
“便由我们自己入局。”姜迟月接过话头,“走吧。”
众人弃船登岸,宋衿澜最后走出,反手轻轻带上舱门,浮青在雾气流过时,发出风拂玉磬的清音。她审视着这座即将踏入的城池,眸色沉沉。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名字倒是风雅,藏起的东西,尽是血腥与肮脏。”
穿过码头,便是千波郡的城区。这里的建筑多是二层楼,临水而建,粉墙黛瓦,层层叠叠。屋檐压得极低,挂着一串串被水熏透的灯笼。青石板路泛着光,缝隙里渗着水。
一切色彩都被晕染开,声音被雾气滤过。
沅州的繁华是隔着一层潮湿玻璃的热闹,带着水汽与岁月交织的、挥之不去的烟锁雾笼。
众人来了一间客栈暂且安顿。
惊玉放下随身的药囊。一整日的颠簸,惊惧,水上激战,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腹腔里空得发慌。
“有些饿了。”她不好意思摸了摸腹部,耳根悄然染上一层薄红,声音有些轻,像是怕打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谢怀叙正擦拭着浮光,尽管浮光并没有沾上沅州的水汽,他仍觉得剑刃的寒锋都被锈住了。听闻惊玉的话,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在瞥见微微低垂的侧脸和那点不易察觉的红晕时,心头软了一下。
“是该饿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低了些,脸上破天荒地浮起一点笨拙的温和,“从锦州出来就没正经吃过东西,又折腾了半晌。”
他自告奋勇:“我去楼下看看有什么吃的!”
“多要些热食,驱驱寒气。再问问店家有无姜茶。”姜迟月道。
“我也去。”宋衿澜起身,理了理裙摆,“顺便去探探这掌柜的口风,问问这附近动静。”她做事向来周全,由她出面打探最合适不过。
李宴珩懒散靠在窗边,望着楼下雾气中糊着的船灯,懒洋洋补了一句:“若有酒,温一壶。这鬼地方,湿气能渗进骨缝里。”
“有劳。”姜迟月颔首,目光落回惊玉身上,“你先歇着,很快。”
二人一前一后下楼去了。姜迟月没有留在房内,到李宴珩身边推开了半掩的窗,外面的湿气瞬间扑在脸上,夹杂着湿冷与腥气,让李宴珩有些难受。
他不动声色,挪开了距离:“你做什么?”
“感受一下沅州的气息。”她答道,“你应当也能感受。”
她指的是他们体内那道莫名的契约以及相似的力量。
早在他们初次交锋时,在剑光与箭光之间她便察觉到了。他们之间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联系,以及同样纯粹的力量本源。
云中阙藏尽天下奇书秘录,连月灵族的古老盟约,王朝的覆灭真相,碎玉阁的黑暗禁术都有残篇留存,唯独这道“契约”,空白一片。
像被人刻意抹去了。
李宴珩的动作一顿,没有反驳。
他确实能感受。
不是用鼻子,而是身体里与生俱来对月华、乃至月蚀的感知。这感知令他比常人更敏锐,更厌恶月蚀,甚至是一点点气息都能让他感到恶心、反胃。
而此刻,窗外涌进来的湿冷气息中,恰恰混杂着那一丝令他骨髓深处都泛起不适的粘腻——被水流稀释、被雾气晕染,却依旧存在的月蚀残留,同融化的墨滴入清水一样,留下缕缕不散的墨痕。
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捕捉到姜迟月身上散发出的同源的气息。那是更精纯、更本源的月华之力,在这片水汽中亮起无法忽视的灯影。
而她方才那句“你应当也能感受”,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他一直试图掩盖的痕迹。
她知道了。
这认知让他心头升起难以辨明的情绪,有警惕,有探究,还有被点破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