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叙听完一愣:“还不够甜啊。”
“嗯。”她点点头,“比不上阿禾手艺,有点酸,桂花蜜再加一分合适。不过胜在口味独特,是沅州的魂。”
“待回了云州让他试试改进。”姜迟月又拈起一枚放入口中。
“……那是因为他每次都按着你的口味多加了蜜吧。”谢怀叙毫不留情戳破,夹起一片藕片送入口中,“上回尝了一次给你做的梨花冻,甜得腻人。”
“非也。”姜迟月纠正:“那是云州的春天。”
李宴珩搁下茶盏:“云州的春日,想来确实比沅州的夜亮堂的多。”
屋内烛火作响,所有温情便在燃烧里一点点褪去。关于糕点,关于春日与秋夜,在拉长的影子里蒸成悠长的雾气。
不知过了多久。
“子时了。”宋衿澜起身,“惊玉留下来照顾溯星,我们去会会千波客。”
子时三刻,白露渡。
夜里的雾,比白日更稠,湿湿闷闷的,听不见一丝声音。江面不见星月,只有渡口孤零零几盏褪色的灯笼,红光在水面碎成千片万片血色的鱼鳞,斑驳杂乱。
众人踏着湿滑的青石板往前走,水声从四面涌来,不是奔腾的江涛,而是细碎的、粘稠的汩汩声,又黏着甜腥气裹了上来。
“好浓的浮梦香味。”谢怀叙扇了扇鼻子前的味,反而更浓了,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嘘。”李宴珩示意他别说话,往前认真看。
江面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戏台。
用沅州的雾作幔,沉船的骸骨搭台,悬在水上三尺,不沉不浮,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吊起,是今夜不见的月光吗,还是水底水底生出的缕缕怨念,每一根都绷得又紧又利,颤巍巍撕扯着戏台。
台身竟雕着朵朵缠枝莲,蜿蜒的枝叶在昏暗水光里泛着青灰色,明明是巧夺天工的人间物,却衬得这戏台更为阴森。
台上有人。
不,不是人。
是七个纸扎的傀儡。
傀儡的脸上没有五官,只薄薄敷了一层粉,在雾里泛着惨白惨白的荧光。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冒出两簇幽蓝的火,是从水底坟场捞起来的阴冷鬼火。
它们一动不动,只是直直竖着,脖颈处那节竹骨软软地垂着,仿佛随时会“咔”一声折断。
但台在动。
一圈圈涟漪从戏台下漾开,每一圈都带着暗红色的光,那光不是从水面上来的,是从水底层层淤泥和残骸挣扎着浮上来的。光里裹着东西,丝絮状的,像谁撕碎的皮肉,在水波里腐烂。
雾更浓了。
谢怀叙握紧了浮光,剑柄被掌心汗意浸得发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竟和那水底红光的搏动合上了拍子。
就在此时——
七个傀儡齐齐抬起了头,忽然飘出了声音,咿咿呀呀的唱腔,合着如泣如诉的二胡声,格外凄厉诡艳。
它开始唱:“月落——千江——魂不归——”
声音尖锐刺耳,水面的红光随着它的唱词开始扭曲,化作一道道血色的丝线,缠向岸上的人。
浮光比谢怀叙反应更快,在他还在因唱词心里发毛时,自行出鞘,剑锋斩断了最先袭来的血丝,断裂的丝线落在剑上发出“滋滋”声响,升起一股黑烟。
来不及心疼浮光,谢怀叙握紧了它,剑撩而上,千百道剑气一起袭上,震碎其余袭来的血丝。
傀儡不止七个。
水底又浮上了新的。
这次是士兵。残破的铠甲,空洞的头盔,手里锈蚀的刀,它们从红光里爬出来,一具,两具,十具……密密麻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整支军队。
“月蚀炼的亡魂。”姜迟月的声音很冷,冷得在这鬼哭狼嚎的戏词里显得格格不入,“是有人截留魂魄,用月蚀炼成了傀儡。”
她说这话时,裁月已然出鞘,斩断了周遭的血丝,剑光映亮了她半边脸,另外半边仍隐在雾里。
傀儡开始唱第二句:“黄泉——路远——客来催——”
随着这一句,那些士兵动了,关节僵硬,步伐拖沓,从四面八方围上来,锈蚀的刀举过头顶,刀锋锈着凝干的血块。
李宴珩的箭在这个时候离弦。
三支箭在空中分开,一支射向戏台中央,一支射向唱着唱词的傀儡,最后一支消失在雾里。
傀儡挣扎,幽蓝的火焰在眼眶里疯狂跳动,唱词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笑声、哭声、声声凄厉。
不是一个人的,是许多人的。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分不清从水里还是从雾里处传来,又或是,从傀儡空洞的身体里涌出来,汇成滔天的悲恸重叠在一起。
“还我命来——”
“还我魂来——”
“还我——”
分不清谁是谁,而士兵在这样的哭声里加快了速度,刀锋寸寸逼近,最近的已经到了谢怀叙三步之外。
“斩。”
姜迟月踏前,挥出一道雪色的弧,含了凛凛霜雪,将最先扑上来的士兵拦腰而断,断口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喷涌而出,却在即将崩开时戛然而止,碎成粒粒冰黑色的碴。
“散。”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变得模糊,不是快,是像雾一样散开,又像雾一样凝聚,每一次凝聚,都有一具傀儡彻底碎裂,碎成冰霰;而傀儡里两团幽蓝在雾里化成了银白光点,纷纷扬扬飘向了北方。
那是被强行截留的亡魂,被温柔的托起,重归轮回之路。
更多的傀儡从水底涌出来,而唱词的傀儡竟又动了,开始唱第三句:“幽魂——一曲——终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