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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迟月没有醒,她仿佛沉在了一片淡青色的海里,青光从极远极深的地方透下来,化成细碎的光斑。
渐渐地,那些光斑凝聚、拉伸、勾勒出一扇熟悉的门——云中阙藏书楼的书房,门缝里漏出竹叶、栀子和梨花的冷香,清清爽爽新新。①
那是云归月的香气,或许也可以叫月归云。
她推开了门。
那人坐在书案前,月白的衣衫被暮色染上柔和的暖金。他正提笔写着什么,侧脸沉静,长发披垂,鬓发边簪了一朵栀子。察觉到她的气息,笔未停,只微微抬眸,对她笑了笑。
那一笑,像春雪初融,秋水惊鸿。②
“阿月,过来。”他声音里是春风化雨的纵容,“看看我今日写的。”
她走过去,低头看向摊开的纸页。
“吾此生最大幸事,一是得见天地有光,二是得见光中有你。”
她怔住。
“这是情诗?”
李时归放下笔,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千万遍:“不是情诗,是答案。”
他的目光深邃如星空,里面有她看不懂的眷恋与温情。
“什么答案?”
“若有一日。”他顿了顿,“若有一日,有人告诉你,你的存在只是为了某个使命,你的生死只是为了成全某个道……”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阿月,你要记住。”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天地予我的,最珍贵的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书房、烛光、他含笑的眉眼,都如同被水浸透的画卷,骤然晕开,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水色天光。
姜迟月睁开了眼。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由一片巨大水晶体构成的穹顶之下,穹顶外,深蓝色的水流无声涌动,发光的鱼群如星子曳过,光芒在她身上投下粼粼波光。
空气里有湿润的水汽,沉淀在古老静谧浩瀚的气息里。
这里是哪?
她在昏昏沉沉中想。
“白泽水府,水镜天。”
姜迟月撑起身,循声望去。
水晶穹顶中心悬着一座星光与水流交织的平台,平台上,坐着一道白衣身影,面容笼罩在柔和光晕中,唯有一双眼眸清澈如最深最静的海,静静注视着她。
“你动用了被封印的力量,神魂震荡,几近溃散。睡了两天两夜。你的同伴将你送至此处,沅州月脉深处,唯一能稳住你先天月魄本源的地方。”
白泽的声音扩散,抚平她意识的最后一丝涟漪。
“先天月魄?”她缓缓按住心口,在平复气息中敏锐抓住了这个词。
她知晓什么是月魄,月华凝聚的精魄,极为珍贵和稀少。但她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是。天地为修复月脉孕育的希望,进入了你的体内,让你从寻常生灵蜕变为天地规则在人间的显化,是天地中流动的道。”
他的声音平静,字字清晰:
“你应当知晓,你并非首次降临此世。”
姜迟月呼吸一滞。梦中的碎片,熟悉又陌生的痛楚,归墟的共鸣,在此刻都找到了根源。
“前世,你诞生时便被凤凰族察觉,他们觊觎你的本源,将你囚禁,种下禁制与同命契,试图将你炼化为他们修复月脉的容器。那场大火,让你得以逃脱,却也让你过早暴露在皇室的视野与天下的危局中。你与他行遍山河后,依旧走向了以身祭天、平息月蚀的路。”
“那是凤凰族最初囚禁你时妄想掌控的用途,也是你为这天下,主动背负的责任。”
白泽掌心微光流转,映出那道一半金色、一半焦黑的线——正是她与李宴珩之间的同命契。
“这道契约,便是前世遗留的枷锁,封印了你前世的记忆和属于你月魄的力量。它本为嫁接力量而设,将你与那位人造月魄的皇子强行相连。而李宴珩,他既是皇室打造的仿品,也是这道契约如今另一端的容器。”
她瞳孔一缩,声音干涩。
“那今生……为何我能安然至今?”
白泽眼中泛起光芒,是叹服,是敬意:“因为有人,以自身为代价,为你铺下了另一条路。”
“是……李时归?”她几乎是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是。云中阙藏书楼的楼主,青鸾族的……溯流光。”
又是溯流光。
“青鸾族以全族气运为祭,换他惊世之才,却也为他戴上了二十而夭的枷锁。他的一生,本应如精确的星轨,为族群遗志而活,为使命而亡。”
姜迟月心脏猛地一缩,如遭棒喝。她终于明白风吟前辈那语气中的厌恶从何而来。
原来如此。
“……直到他遇见了你。”
“遇见你,是他精密计算的星轨中唯一无法计算的变数。他看懂了你的本质,也看穿了你必将卷入的漩涡。他无法改变你的宿命,也斩不断你身上的枷锁。于是,他在最后时刻——”
白泽手中的青光大亮,演变成一道温柔而残缺的印记,覆在了那诡异的同命契上:“他以自身魂飞魄散为代价,燃烧他体内青鸾全族最后遗泽,与云中阙千年阵法共鸣,在天地规则中写下了新的契约。”
“此契约不论生死,不涉力量,它只说——”
纯青的印记脱离白泽,化作了一只小小青鸾,悬停在她的心口,晃着令人安心到想要落泪的光芒。白泽凝视着她,一字一句。
“‘万物有道,月华有灵。若姜迟月行于天地,则云中阙为其灯,青鸾志为其引,山川星月皆予她温柔顺遂,生生世世,长乐未央。’”
水府内的光,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她怔怔接过那只青鸾,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时归没有篡改她的命运,他只是在命运的洪流里筑起一道堤坝,挖开一道温柔支流,让她不必在滔天的恶意里艰难跋涉,能够沿着平坦的路走向她该去的地方,遇见她该见的人,握起本该拿起的剑。
这是李时归为她换来的新生。
不是无风无浪的温室,而是一场有风雨、却总有微光引路的、堂堂正正的旅程。
她眼前被水雾模糊,是她的泪花。
又浮现了一片光晕。
是他忽悠她喝了那坛梨云酿,她在镜湖画舫上,醉饮明月,拈香弄玉,在醉意里道出她平日里永远不会道出的话:
“我的心从前很空,像凰陵山巅永远不化的苍雪,映不出什么也永远不会映出什么。直到我自梧州飘然而下,撞进了一片云,惊起了一只青鸾——从此冰消雪融,花开春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