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抉择。
毁了灯,会导致裴契也立刻崩溃,安魂台失去平衡很可能碎裂。
不毁灯,他将被裴仲明彻底炼化,他的力量将落入东宫手中。
血蝶在屏障外尖啸冲撞,裴仲明手中的灯烧得愈发明亮疯狂。李宴珩的箭已搭弦上,谢怀叙的剑光在掌心吞吐,宋衿澜的铃音凝成实质性的音刃。
所有人都在等。
生死皆在她一念之间。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她看见了裴怀缨面上的绝望,这份绝望似与梦里的李宴珩交叠,分离。
忽地,眼前的血色变了,变成了一个云中阙泛黄的午后,有一个月白衣衫的公子,提笔作文。
她看到了一行字:“器可毁,道不可毁。”
“这是什么意思?”她听见她问,而后,她触觉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清冽的竹香与梨花香缠在身侧,温柔得让她发颤。
“意思是,就算注定要牺牲的容器摆在面前,阿月,你也要记得,先看看里面的人。器物可以为了道粉碎,而人不该只为了成为器物而存在。”
画面又是一转。
是他衣衫染血,字字决绝:“阿月,别哭。我这一生,都是为了你而存在的。”
胸口的未尽书在发烫。
——那是李时归啊。
你说人不只是为了器物而存在的,可是为什么,你把自己活成了最完美的器......
那一瞬,姜迟月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要选择毁灯或炼化。
她要斩断这别无选择、令人窒息的宿命本身!
她握紧了剑。双剑低鸣,一寒一炽,映亮了她决绝的侧脸。她看向裴契也眼中,属于人而非器物的意志,又看向裴仲明眼中焚尽一切,名为拯救的疯狂。
然后,她抬起了剑。
一声凤鸣,一声鸾鸣。
一道银光,一道青光。
“断。”
归墟青芒化作一片温柔的光晕,托住了裴契也濒临溃散的身躯,而裁月的银辉冷冽似冰,斩向了两盏灯之间无形无质的联系
“叮——”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点清清脆脆的余音,像裴契也的箜篌,余音缭绕,袅袅不绝。
裴仲明手中的血琉璃猛地一窒,暗红色光芒疯狂内缩,将他整个人吞入一片无声燃烧的扭曲光影。里面传来了阵阵哀嚎。
而裴契也的银白琉璃灯,灯身骤熄,却并未碎裂,被归墟的青芒稳稳护住,轻轻落回他近乎透明的胸口,稳在了这样的状态。
“哥——”裴怀缨接住了他,喉咙嘶哑,枪啪地摔在了地上。
“不——!”裴仲明凄厉嘶吼,却在反噬的火焰里,被烧成灰烬。
看似漫长的时光,其实只在一息之间发生。
预想中的天崩地裂的坍塌并未到来。溯光台剧烈震动了几下,台身裂纹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终究没有彻底碎裂。
在失去裴契也的牵引后,退潮般缓缓缩回了裂纹深处,只留下满目焦黑的痕迹与空气中甜腻未散的浮梦余香。
七座安魂台同气连枝,此处的崩塌中断了,远处的轰鸣也渐渐平息。沅州的水,依旧在夜色里沉默流淌。
雾气将散未散。
有虚脱的死寂笼罩在残破的庭院,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池水轻轻拍打残破石台的呢喃。
姜迟月撑着剑跪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剑身的光芒已敛去,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身体。
身体还残留着幻痛,不是过度使用力量的虚弱,而是被人轻轻揉了揉发顶,那股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温柔。
“李时归。”
这个名字像一捧雪,簌簌落在心口,又是酥酥痒痒麻麻,灼得她心疼,想入痴想到死。
她不记得他,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灵魂记得。而他的未尽书里都是她,他的剑认得她,他留下的云中阙收养了她。
“器可毁,道不可毁......”她无意识重复,“那你呢,李时归,你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裴怀缨压抑的抽泣,惊玉快步上前检查裴契也伤势时瓷瓶碰撞的轻响,宋衿澜和李宴珩奔上前来扶住她,谢怀叙和溯星怔怔地望着她。
“灯光未碎,灵息尚存。”惊玉掌心浮起一团柔和的月华,轻触裴契也,松了口气,“他死不了,但联系被切断,伤得极重。”
她看向姜迟月,眼神复杂:“你保住了他作为人的核心,斩断了他与安魂台、与白泽使命的全部联系。所以他现在,就只是裴契也了。”
裴怀缨将兄长搂在怀里,泪水无声滚落。却第一次,不是为了失去他而哭。
她将裴契也塞给惊玉,起身一揖:“劳烦惊玉娘子照顾他,裴家后续还需要有人处理。我便先行一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仍咬牙提起枪去了前院。
其实不止裴家。沅州的危机看似暂歇,但每个人都清楚斩断一盏灯,救下一个人远不是终结。
东宫未倒,魂珀之谋未解,白泽水府的秘密仍然沉在千波江底。
但此刻的他们,都太疲惫了。
“好。”惊玉答应道,“我会尽力......”
“师姐!”
她瞳孔一缩,惊喊。
“姜迟月!”
“迟月!”
姜迟月晕在了宋衿澜怀里。宋衿澜接住她时,触手一片冰凉。
李宴珩被那同命影响,同样不好受,但他仍蹲在她身侧探了她片刻:“月华耗尽,心神激荡。”
溯星奔上来,手中罗盘震动:“她……她的过去和现在打架。如果过去赢了,她会永远醒不过来,活在被封印的过去里。如果现在赢了,她可能会永远忘记过去。”
“但……”她一顿,神情凝重,“有一道青光,正在赶来。来自过去,也为了现在。”
李宴珩看向宋衿澜,两人眼中同样有沉重的东西一闪而过。
“先离开裴家。”宋衿澜当机立断,将她抱起,“谢怀叙,开路!”
众人迅速撤离已成废墟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