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缨离去,带上了书房的门。
裴契也垂眸,久久未动。他对着烛光摊开掌心,纹路清晰,皮肤温热,与常人无异。
可他知道,这具身体里流动的,从来就不是纯粹的血。
是月华。
窗外的溯光台,闪过了一抹银白色交杂血火色的光,很快隐没。
裴契也放下手,吹熄了烛火,只剩琉璃灯一点幽幽光晕。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规律,像某种被设定好的,永不停歇的计时器。
同一时刻,东厢房。
姜迟月没有睡,只靠着窗边的矮榻眯了一会,裁月归墟静静横在膝上。窗外是裴府的后院,再远处是一片若隐若现的银白光芒。
她闭上眼,将神识缓缓铺开,小心地绕开阵法,去触碰远处那座石台。
银白色的月华之力温柔地包裹着她的神识,像是在欢迎,又像是在警惕。她顺着那股力量深入,触碰石台核心。
忽地,在她感知里,飘过了一片枫叶。
不,不是一片枫叶,是一只红蝶。
“咔——咔嚓——”
是石台碎裂的声音。她猛地起身。
“轰——”
爆炸声炸裂了沅州湿冷的夜,紧接着是木石坍塌与水花泼溅的哗啦声。
“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了!”谢怀叙抄起浮光踹开东厢房的房门就是一顿咆哮,“从云州出来我就没睡过个好觉!”
尽管他嘴上抱怨,动作却不慢。李宴珩跟着他后头,神色无奈。
姜迟月破窗而出,足尖在屋檐青瓦一点,瞬息掠过后院,裁月归墟随念而动。
宋衿澜护着惊玉和溯星也到了院中。惊玉给溯星披了件狐裘,轻声安抚着她。
溯光台仍在,但台边连接木桥的一段已然坍塌,断裂的木板与栏杆漂浮在地面上,水波激荡。
更触目惊心的是,石台本身那温润的银白光芒,此刻正剧烈闪烁,光芒中不断炸开细小的、暗红色的火星。
凝神看去,哪是什么火星,而是枯蝶,混着焦糊的、浮梦香气烧灼着。
“红蝶……”
“我说当时怎么那么快放人,原来在这等着!”谢怀叙骂骂咧咧,“毒失效了?还是说这本来就是她的后手?”
话音未落,坍塌的木桥中,数道黑影跃出,手中兵刃寒光凛冽,直扑众人而上。
战斗在狭小的后院与池面上爆发。
这些人浑身湿透,显然已经在冰冷池水中潜伏多时。动作迅捷狠辣,眼神狂热决绝。
姜迟月一剑荡开向她袭来的刺刀,归墟随念而动,干脆利落斩开周遭一圈刺客。李宴珩弓弦连震,箭矢流星赶月,精准钉入刺客的膝弯与手腕。
而谢怀叙的打法就没那么美观了。浮光剑气乱轰,剑光一道接一道,瞬息间挥出各式剑招,似要发泄连日来的烦躁。
宋衿澜疾步退至廊柱后,浮青摇出音波。青色音波触及池水,竟让翻腾的水面暂时平静下来,也略微稳住了溯光台狂暴闪烁的光芒。
“血中有毒,小心!”姜迟月余光瞥见谢怀叙剑锋沾上刺客的血后黯淡了一瞬,手中剑意暴涨,一式星沉月陨将剩下刺客统统绞成冰碴。
但,密密麻麻更多的刺客出现了。
如若说先前那批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那么此刻从池水、回廊阴影、甚至院墙外源源不断涌出的这些人,已经不是人了。
他们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泽,眼神空洞。更诡异的是,他们流出的血并非鲜红,而是粘稠的暗紫色,滴落在地面或池水中,散成碎蝶,并迅速蒸腾起甜腻的浮梦香气。
“啧。”裁月剑光横扫,将蝶影冻碎,仍冻不住那股侵蚀性的甜香,迫使她不得不分出一缕月华护住周身。
李宴珩的箭矢开始附上更精纯的月华之力,每一箭都力求贯穿头颅或心脏,避免血液飞溅。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了!”谢怀叙吼道,劈开两个刺客,抽空看了眼池心石台。
溯光台的光芒在宋衿澜铃音稳定下暂时不再狂暴,但台身的细微裂痕竟然开始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内部钻出。
宋衿澜头皮发麻。饶是她有两世经历,这种场面也是见所未见,碎玉阁中人比她在时更狠辣了。
“交给我吧。”
一道温润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裴契也不知何时已来到水榭边,手中琉璃灯散发着稳定柔和的光晕,将眼前这场血腥厮杀与他的世界隔着无形屏障。
他提着灯,一步一步迈入池中,走向光芒狂暴、火星四溅的溯光台。水面在他脚下自动分开。
他抬起一只手,透明得像一道光,轻轻按在石台上。
“静。”
一个字,很轻很轻。
琉璃灯的光芒骤然放大,化作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光罩,将整座石台笼罩其中。
光之所及,裂缝开始合拢,碎蝶重归蚕蛹,暗红的躁动如退潮般涌入石台深处。更奇异的是,那些已蝶化溃散,正在飞离的红蝶竟在光罩边缘凝滞、僵直、复又坍缩,化成灰烬,簌簌落入池水。
仿若时光倒流,死物复生。
裴契也按在石台上的那只手,皮肤下的流光奔涌得更加剧烈,脸色白得透明。但他站得极稳,稳得让所有厮杀、爆炸、蝶变都变成了背景,
院中参与的刺客在光罩扩散的涟漪中骤缓,众人抓住机会,剑光箭意铃音齐发,彻底收割最后的刺客性命。
战斗戛然而止。
池面漂浮着尸体与残骸,血水缓缓晕开。溯光台重归温润银辉,只是台身多了焦黑痕迹,边缘裂缝虽已合拢,却留下淡金色的纹路,与符文交织,诡异又神圣。
裴契也收回手,闭目片刻。琉璃灯的光罩缓缓收拢,收回灯内。
他转身踏水走回岸边,衣摆滴水不沾。但踏上岸边的一瞬间,身形晃了一下。
裴怀缨立刻上前扶住他臂膀。触手一片冰凉,不是人的体温,是月华过度奔流后的冷寂。
惊玉上前塞了些药丸给他。
溯光台初定,众人尚未缓过气来,只见地上的尸体残骸,纷纷又化作了红蝶,扑扇又哗啦地散去。
谢怀叙头皮一紧,想起当时抓回云中阙那四个炸开、化蝶的死士。
“它们要飞走了——”他下意识挥出一道弧,却只震了震空气,什么也没留住。
“留住也没用。”裴契也打断他,“在他们踏入裴府,完成任务的那一刻,就只是一堆灰了。”
“所以……这是什么?”
“她的一点小爱好吧。”
谢怀叙:“……”
裴契也面上浮起一点笑意,缓解了众人间的沉重气氛,但很快便消散了。
姜迟月抬眸:“裴郎君,这溯光台下……还有什么?不只是安魂台吧。”
裴契也沉默片刻,坦然承认。
“是。不只是安魂台,也是镇压台。”
姜迟月眸光闪了闪,最后凝视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