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压着月灵?”她素来聪慧,很快便联想起了一切。
“是。”他继续答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三百年前,沅州月脉濒临崩溃,白泽与裴家商定,以十七位先祖的血为引,将三百月灵亡魂强行熔进这座台里。”
“如此保了沅州三百年安稳。”
姜迟月道:“他们本该去往幽州。”
裴契也轻轻颔首,声音依旧很轻:“是啊。他们本该去往幽州。但沅州等不起了。白泽推演出的唯一生路,就是用他们的魂血强行接续月脉——如同用断裂的骨头接续,哪怕会留下永久的疤痕与隐痛。”
他俯身拾起一片尚未完全消散的蝶翼残片,递给姜迟月:“那怨念被镇着太久了,安魂的月华与怨恨的月蚀交杂在一起,已经分不开了。我们没有办法。”
“所以,白泽用溯流光造了我。用我的血,去安魂。明面上,安的是水里亡魂,可我知道,我安的是台下怨魂。”
姜迟月接过残片,残片在她掌心消散,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灼热的痕迹。她凝视着痕迹,又抬眼看向裴契也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所以裴家世代守护的不仅是安魂台,”她缓缓道,“也是你。”
“因为你就是维系安魂台的存在。”
“是。”他忽地一顿,眼底那片非人的微光此刻澄澈得近乎透明,映着尘埃落定的坦然,“纸傀儡、红蝶都是被月蚀改造过的东西。他们用同样的血,去喂养、去刺激底下被囚禁了三百年的东西,想让它们彻底狂暴,冲破这牢笼。”
“然后呢?”李宴珩冷冷道,“冲破之后呢?那些被冤魂一旦释放,只怕最先反噬的就是喂养它们的人。”
裴契也摇头:“所以不会释放。他们会用另一种方式接手,用提前准备好的容器,用更精密的阵法,用……”
“用魂珀对吗?”李宴珩接上了这个词,“不仅仅能用作续命,也能掌控沅州月脉?”
用死士喂魂,用安魂台炼魂,最终又用炼出来的魂珀接管安魂台,操纵沅州月脉的平衡。
这意味着什么?李宴珩继续想下去,一阵恶寒。
这意味着能决定沅州哪片水域风平浪静,哪片水域暗流汹涌;意味着能控制哪怕区域月华的浓度,影响修士修炼与百姓生计,意味着在必要时,能让整个沅州的能量体系为他所用。
这才是真正的图谋。
裴契也的沉默证实了这个猜测。
他抬起手,琉璃灯光芒流转:“东宫需要魂珀续命,揽月阁需要力量维系正统,碎玉阁需要巩固权柄。而沅州,有的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傀儡唱戏,死士化蝶。不同的手法,其实都是同样的本质。”
“——用月蚀,将生命扭曲成工具。”
他没有说明言下之意,但姜迟月和李宴珩也读懂了。
“溯流光”与这些傀儡、红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被塑造的工具。
都被设定了使命。
都背负着……非人的命运。
“哥……”裴怀缨喉头发紧。
裴契也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他的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的琉璃灯,光芒在依旧亮得温柔,可他知道,这里面跳动的,从来就不是火。
是他被塑造成裴契也时,白泽注入的那一缕未来。
是他二十三年人生里,对沅州晨雾的眷恋、拂过箜篌的颤栗、是每一回听怀缨在练武场喊“哥”时心头漫开的暖意。
是他作为裴契也活过的证明。
也是此刻正在缓慢熄灭的余烬。
“叔父带回这盏灯时,说它叫同心灯。白泽所赠,一式两盏,可分担安魂台反噬之苦。”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自嘲又像解脱。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立在他们不远处,一身素白中衣,手里也提着一盏琉璃灯。
灯光是暗红色,与裴契也手中那盏温润的银白遥遥相对,像血与月的对峙。
他没有看满地的狼藉,没有看正在消散的红蝶,只落在裴契也手中的灯上,又缓缓移到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此刻却透明得快要消散的脸上。
“契也。”他开口,“灯该熄了。”
裴契也静静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叔父是来熄我的灯,还是来取灯里的东西?”
“有区别吗?”裴仲明踏进院中,血雾随他晃动着,“裴家守了三百年,守着一座坟,一群怨魂、一个随时会塌的天——够了。”
“白泽给了我们的使命,却没给我们解脱的方法。”
“但东宫给了。”
他手中灯焰猛地蹿高,映出的不是火焰,而是无数挣扎的魂影。
“用魂珀接续太子性命,换取裴家脱离这座囚笼——这笔交易,很划算。”
裴怀缨的枪尖,对准了他。
“叔父。”她声音冷得像冰,“你脚下踩的,是裴家十七位先祖的尸骨。”
裴仲明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尸骨?怀缨,你错了!我们所有人,早就活在尸骨堆里了。”
“契也,你知道我每夜提着这盏灯看着你那边亮起的银光,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白泽凭什么把我们裴家世世代代,都钉死在这座坟台上?”
他忽地抬起手中的琉璃灯,原本幽暗的红光骤然暴涨,竟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响。
与之相对的,裴契也手中那盏本就微弱的琉璃灯,像是被那红光压制、吞噬。
“今夜,要么安魂台破,魂珀成,裴家自由——”
他看向裴契也:“要么,你这容器,也该物尽其用,替裴家彻底了断这三百年的债!”
随着裴契也手中灯火熄灭,刚刚被他强行抚平的溯光台失去压制,尚未完全愈合的石台瞬间崩断。
无数暗红魂影冲天而起,化作铺天盖地的血蝶,朝他们扑来!
万鬼同哭,万魂同悲。
两盏灯激烈对冲,碰撞,撕扯。裴契也身形剧震,本就透明的躯体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逸散的不是血,而是纯粹狂暴的月华流光。
“哥——!”裴怀缨目眦欲裂,长枪如龙,直刺裴仲明。
裴仲明不闪不避,只将手中灯向前一推。
“嘭!”
血蝶洪流已至,谢怀叙的剑气、李宴珩的箭矢、宋衿澜的铃音同时爆发,堪堪抵住第一波冲击。
而裴怀缨枪尖,被一道横亘的银色屏障死死抵住——是裴契也燃烧琉璃灯撑开的护罩。
他咳出一口光点,将妹妹拽回身后。
“怀缨……”他声音轻柔,目光越过疯狂的血蝶与叔父,笔直地、清晰地落在姜迟月眼里。
“姜娘子。”
他说。
“请毁了它。”
“在我彻底被炼化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