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依旧浓的化不开,稠得如搅不动的墨。
“方便的话,诸位便在裴府住下吧。”裴契也引着他们上了马车。
众人没有异议。缠枝莲台一战虽胜,但都耗力不小,需要休整。更重要的是,裴家此刻是最能提供庇护与情报的地方。
“我们有两个同伴还在客栈,劳烦裴公子也接过来。”姜迟月道。
“应当的。”裴契也颔首,“怀缨已亲自前去接了,两位娘子在裴府会得到最好的安排。”
马车在寂静的街巷中穿行。沅州的夜太静了,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呜咽江水声。
谢怀叙依靠在车壁上,眼皮发沉,却睡不着。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裴契也讲述的故事——安魂台、白泽族、三百年的守护、还有藏在背后的贪婪面孔。
“喂,”他用肩膀碰了碰身边的李宴珩,压低声音,“你说……裴家说的都是真的吗?”
李宴珩正闭目养神,闻言眼也没睁:“半真半假。故事是真的,但讲故事的人未必把故事讲全了。”
“什么意思?”
谢怀叙觉得他思绪有些不够用了。
姜迟月叹了口气,她属实没想到来一次沅州,还能牵扯出一桩月灵旧事:“意思是,裴契也不对劲,气息干净得过分了。”
“干净?”谢怀叙一怔,掀起帘幕看向后方那辆马车。
“嗯。”李宴珩应了一声。他默默在心底补充,和他、和姜迟月都一样。
“或者说不是干净。”姜迟月分辨半晌道,“但显然是不属于人的气息。”
“不属于人?”谢怀叙怔愣了一瞬,脑子很快转了过来,“那是月灵?不会就是某只白泽的化身吧?”
“那倒不是。”姜迟月斟酌片刻,先扫视车内三人一圈。李宴珩,与她同源同命,谢怀叙,云中阙在她之下最优秀的弟子,宋衿澜,梦里的神秘少女。若她没料错,梦里绝望的少年正是李宴珩。
“禁地里有青鸾族最后一只青鸾,但伤得极重。”
“她偶尔会醒来,为我讲述一些历史,解答我的疑惑。更多的时候,作为一抹若隐若现的青色沉睡。”她缓缓道出,“她提到过一种月灵族的禁法,溯流光。”
“她没说这种禁术具体运转如何。”姜迟月眉宇间浮现出当时感受到的悲悯,“只是以厌恶告诉我,说这是对生命本身最傲慢的篡改。”
逆溯时光之流,引渡本源之光。
逆水行舟,追寻一道注定不属于自己的光
“溯流光……”宋衿澜心头一跳,下意识重复这个名字。缝光……溯星口中那残忍的缝光,原来竟有这么一个哀婉而美丽的名字吗?
李宴珩眼睫颤动了一下,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溯星口中“光在喊疼”、“是被缝进去的”,此刻与“溯流光”严丝合缝地对撞在一起。
原来如此。
原来他体内不属于自己的、带来天赋也带来枷锁的光,其名有源,其字有迹。
溯流光。一个多美的名字,一场多精妙的酷刑。
车厢内出现了短暂的静默,心照不宣的、沉重的静默。谢怀叙从李宴珩骤然晦暗的神色和宋衿澜紧绷的呼吸中,敏锐地察觉到这短短三个字承载的重量。
姜迟月默了一瞬,显然也想到了溯星口中沉重的缝光,此刻所有线索都清晰串在了一起。
李宴珩是,裴契也是。
玉京皇室和沅州白泽用溯流光造出的产物。
那……她呢?
她下意识抚摸心口,那里面贴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这又是谁为她引渡的光?谁为她设定的航向?
满月……还是她本就是光?
谁也没有再说话。下一瞬,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夜雾中,裴契也提灯的身影出现在前方,琉璃灯的光晕依旧柔和。
“诸位,裴府到了。”他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夜深露重,等天明,契也再与诸位一观溯光台。”
裴府不是想象中的世家大宅,而是一座三进院落。白墙青瓦,飞檐翘角,院上爬满了青藤,门前悬两盏素纱灯笼。
很雅致,也很安静。
裴契也亲自引众人入内,穿过前庭,绕过影壁,是一座水榭。水榭中已备好了茶水和点心,氤氲的茶香驱散了夜里的湿冷
“诸位在此稍作,我去安排客房。”裴契也欠身,“怀缨应当快回来了。”
裴契也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回廊深处。姜迟月没有碰茶点,径直走到水榭边缘,望向院中那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倒映着屋檐悬挂的灯笼,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箔。
池心一座石台。
隔得不远,却有阵法护着。
“七大安魂台之一么。”宋衿澜先一步走到她旁边,“有一座竟在裴家。”
石台表面的纹路在夜色里隐隐发光,是一种极淡的银白色,温和、宁静,带着悲悯的抚慰感。确实是纯净的月华气息。
但……有哪里不对。
她分出一缕感知,凝神分辨着。
“你感觉到了?”李宴珩走到她旁边低声问。
姜迟月微微点头:“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不完全是月蚀。”她一顿,“更像是月华与月蚀交缠后不稳定的混合态。就像蚀心草。”
李宴珩眉头微蹙:“那看来裴家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就在这时,回廊传来脚步声。裴怀缨回来了,身后跟着惊玉与溯星。
惊玉背着药囊,面色凝重。溯星则紧紧抱着她的旧罗盘,脸色比在客栈时更苍白几分,眼神飘忽,仿佛还沉浸在某种观测的余韵里。
“怎么了?”谢怀叙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