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玉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快步走到姜迟月身边,低声道:“师姐,溯星刚刚在马车里……又看见了。”
姜迟月看向溯星。
溯星的声音很飘很轻。
“血。”
她抿了抿唇,仿佛在品味某种跨越时光而来的滋味。
“那石台上……有血。”
“还有……和浮州深海下,鲛人眼泪一样……咸涩的悲伤。”
二更,裴契也的书房。
烛火静静燃烧,将满室的书架与卷轴染上一层暖黄。裴契也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裴怀缨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长发用木簪挽起,少了几分战场上的锐利,多了几分属于世家女的温雅。
“都安置好了。”她在兄长面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惊玉娘子为溯星诊了脉,开了安神的方子,四位娘子住东厢,昭王殿下和谢小郎君在西厢。”
“嗯。”裴契也应了一声,只盯着自己那盏琉璃灯。
“哥……”裴怀缨放下茶杯,声音放得很轻,“他们察觉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裴契也终于抬起眼,眼底一片幽深,映不出半分属于裴契也这个人该有的情绪波澜:“不奇怪。姜迟月和李宴珩身负月魄之力,能察觉到溯光台的异常,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那位观星的小姑娘,竟能直接看见血迹。”
末了,语气带上一丝极淡的赞叹:“大概,所有与月灵牵扯至深,感知世界的维度都与常人不同吧。”
云州青鸾,梧州凤凰,浮州鲛人,沅州白泽……还有早已化身天地支柱的玄龟。
裴怀缨攥紧了拳头。她想起溯星说出“血”和“鲛人眼泪一样”时那张苍白透明的脸,空茫却盛满万古哀伤的眼睛。
那样的眼睛,看穿的不只是溯光台的秘密,或许也能看见兄长的本质。
“溯光台的血……真的洗不掉吗。”她声音干涩。
“洗得掉血迹,洗不掉因果。”裴契也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百年前那场献祭,是以裴家十七位先辈的血为引,强行将崩坏的沅州月脉与白泽水府连接,才保住了沅州的安稳。血浸进了石台深处,成了溯光台的魂。”
“可那血里……不止有裴家先辈的血。”
裴契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深潭。
“是。”他坦然承认,“还有白泽当年强行从幽州引渡回来的、三百枉死月灵的残魂。为了让沅州月脉能容纳并净化这些残魂,白泽族用禁术将月灵混血与裴家先辈的血熔在了一起。”
“所以溯光台是安魂台,也是……”裴怀缨说不下去了。
“也是镇压。”裴契也替她说完了后半句,“镇着裴家与月灵的执念与怨念,镇着沅州月脉的痛苦与挣扎。”
以自身血,安数万魂。
“怀缨,你觉得,我们裴家世代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裴怀缨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站在溯光台前,告诉她,这是裴家的使命,是必须用生命去捍卫的东西。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兄长第一次带她进入裴家密室,让她看那些被血浸透的族谱、那些记录着献祭全过程的禁书。那天晚上,她吐了一整夜,到最后只剩苦水。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知晓眼前这个教她识字习武、为她挡去风雨的兄长不是她亲兄长时的悲恸震撼。
他的心跳,是沅州月脉的搏动;他的呼吸,是月华流转的韵律。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白泽百年前孤注一掷的谋划里最精密也最悲哀的一环。
溯流光,选定一个天赋绝佳,命格特殊的人族孩童,在魂魄未固星轨未显之时,将一方天地的月华、与月灵的核心本源一同如同光一般,一缕缕、一丝丝缝进去。
再将一段被精心编造的记忆、一身被强行灌注的使命,塞进这具躯壳里。
从此成为承载月灵族部分传承的容器,命运早已被锁定的方向,如同逆水行舟,追寻一道注定要他奔赴的、不属于自己的光源。
是容器,是桥梁,是祭品。
所以及笄那日,她弃箜篌,选长枪。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个没有血缘却胜过血缘的兄长,守护这座浸满血的城池。
裴怀缨眼睛干涩。
“我们守护的……”她缓缓开口,“是真相,是那些被正史抹去、被世人遗忘的血与泪。是哪怕背负罪孽、被误解、世世代代不得安宁,也要让枉死者有归处、让沅州水清澈地流下去。”
“可是哥,姜迟月他们。”
裴契也眼中亮起温柔的笑意。
“他们是变数。”裴契也打断她,“是白泽甚至所有月灵族推演出,唯一可打破僵局的变数。”
人族和月灵族,千年对弈,血债累累。
相互厮杀,又相互学习。
人类学会了创造与执着,月灵学会了谋划与牺牲。
可那些普通人呢?
穷尽一生无法感知月华,却要承受月蚀之灾的黎民百姓,又有何辜?
裴怀缨忽地想起烬州边境那些眼睛——被月蚀染成淡紫的、空洞的孩童的眼睛。他们不懂月华月蚀,不懂王朝更迭,他们只是生活在被遗弃的废墟里,等一场永远不会落下的雨。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明日我会带他们上溯光台。”裴契也拿起那卷古籍,翻开书页,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没有发生,“到时候,他们在触碰过后,自然会问。”
书页里有一片烧焦的梧桐叶。
“双月同辉,破局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