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被藤蔓遮蔽,内部被改造成了临时据点。岩壁上嵌着月白色,发出幽幽光晕。
玉无忧手中把玩着一块沾了血迹的石台碎片,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面前跪了两名带伤的碎玉阁暗卫。
他面无表情的问:“我们折损了多少?”
左边那人低头禀报:“回阁主……水下守卫七十二人无一生还,拦截小队八人全灭,仓库守卫六人殉爆,总计八十六人。”
“物资呢?”
“全毁,还有周惟大人搜集的炼魂阵图原稿也一并损毁了。”
玉无忧沉默片刻。
跪地的暗卫们不敢说话,只将头垂得更低。
他举起染血的碎片,对着幽光细细察看,每一缕纹路都不放过。
暗红色的血渍里,隐约有银色的光线闪烁,其中残留着精纯到不可思议的月华气息。
“先天月魄……”他低声自语,忽地轻笑起来,“完美的玉胚。真想看看,你会碎成什么样。”
他放下碎片,又问:“裴家最后传回的消息是什么?”
暗卫连忙回禀:“是红蝶夫人在裴府事变前送出的最后一封信。信中说,裴仲明已与姜迟月一行当面对质,裴契也身份暴露。但……裴仲明似乎未能控制住局面,之后也再无音讯。”
玉无忧在石台上轻叩:“也就是说,裴仲明现在要么死了,要么被控制住了。”
“属下推测……应是前者。”暗卫硬着头皮回道,“以裴仲明的性子,若还有一口气,定会想办法联系我们。如今音讯全无,恐怕……”
“废物。”玉无忧淡淡评价,语气里没多少怒气,更像在陈述事实。
“传令。”他径直走向洞口,撩开垂落的藤蔓,“沅州所有暗桩这段时间都别行动,浮梦香相关线索全部斩断,涉事人员处理干净。”
“玲珑坊那边,让红蝶安分些,太子殿下不希望节外生枝。”
“至于云中阙……”玉无忧回头,眸光玩味,“让他们先捧着那块裂了缝的核心,去救那半死不活的器物。镜湖论道不是要到了么?”
“镜湖论道将近,天下才俊齐聚云州,紧接着便是玉京春闱殿试。我听说,这次有个云中阙的寒门弟子林霁华,才名颇盛?”
“是。此人在云中阙外院以才思敏捷著称,文章犀利,礼部尚书评价有前朝苏学士之风。玉京士子都极为推崇。”
玉无忧沉吟片刻:“那就在论道期间,把裴家与云中阙早有勾结的风放出去。重点是云中阙为何要收留裴家逆党?是为了沅州安魂台的秘密,还是为了能在朝中培养真正的自己人?”
暗卫眼神中闪过明悟:“到时候流言会说,云中阙表面清高,实则与地方豪强禁忌势力勾结,培养寒门学子是为了在朝中培植党羽,心术不正。”
玉无忧缓缓一笑:“一个以逆党勾结的书院,培养出的学子还能算天子门生吗?我想朝中那些看不惯云中阙的老狐狸,很乐意接过这把刀。”
“等到殿试放榜,若林霁华高中,这流言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刃,若他不中,那便是他恃才傲物,连天子都不取。无论如何,云中阙的名声以及他们与朝廷间那点脆弱的信任,都会彻底崩塌。”
暗卫领命出去,复又停了一瞬:“那宋衿澜还有情报阁......怕是不会顺利。”
“宋衿澜?”
玉无忧的笑意更深了也更轻蔑了:“一个碎玉阁的叛徒罢了。”
“她那点东西不过是碎玉阁剩下的把戏。若非三百年前遭了李宴珩的清洗,力量尚不及当年这才让她钻了空子。”
“昭王李宴珩?呵,一个被温情和可笑的信任蒙蔽双眼的可怜虫罢了。前世他能成事,不过是仗着命格特殊,姜迟月用同命契换来的,今生......”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评价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记忆、能力不全的残次品罢了——就连裴契也都不如。”
“随他们去吧。跳梁小丑,何足挂齿。”
暗卫领命退去。
玉无忧坐回了石台边,继续端详那残片。
片刻后,他用力一捏。
殷红的血液渗出,与姜迟月血迹中若隐若现的银色缓缓交融。
玉无忧看着手上交融的血迹,蓦地笑了,目光中有种虔诚的痴迷。
裴契也是白泽造的器,但终究只是他们造出的容器。
姜迟月不同——
她是天地孕育的玉。
玉不琢,不成器,玉若不愿成器……
那便碎之!
何以为玉?
自成脉络的月光,不驯的棱角,不屈的傲骨。
不臣的书院,不服的修士,不信宿命的痴人。
天地外的异数,规则外的可能。
要么成器,要么成尘。
何以碎玉?
以皇权,以世道,以人心。
以流言蜚语,以功名利禄。
碎其名,毁其骨,焚其心。
待天下共弃,待万念俱灰,待月光再无容身之所。
那么,这天地生的的玉,便该还给天地!
玉无忧松手,碎屑纷扬。
若连天生的玉都碎了,那么,这世间的玉......还有谁敢不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