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他们赌赢了。
谢怀叙在前面用全力开船,船只劈开了夜色,曳出一道银白碎浪。
船舱内灯火昏暗,李宴珩端了一碟桂花糕和热水放在她手边。
“师姐感觉怎么样?”惊玉揽着她,手中不停,往她体内输送月华,掏出一些药丸让她含着,叹了口气:“先是净化亡魂,又是过度动用力量护住裴契也,现在又加上和玉无忧的打斗,怎么吃得消。”
姜迟月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靠在软榻上,双剑搁在膝上,剑身还残留着水下激战的微颤。她身上的伤口已被惊玉草草包扎。
月色清冷,打在她的面容上更显苍白。
船舱内一时寂静,只有江风撕扯船帆的闷响和船只劈开水浪的哗哗声。
李宴珩盯着她,手按在自己心口处,冷哼一声:“这就是你说的没事?”话毕,又将桂花糕往她的手边推了几分,“澜澜吩咐人备的,说是云州口味,多加了蜜。”
同命契连着他们,他自然也能模糊感受到她的情形。像无形的线绷在胸腔里,另一端系着她的心跳。
方才她与玉无忧那一战,丝线骤然绷紧到几乎断裂,此刻虽松懈下来,仍然传递着疲惫与隐痛。
但幸好,她还活着。
姜迟月饮了热水,稍稍平复经脉里灼烧般的滞涩感。但她对着那碟桂花糕凝视了片刻,没有动。眼前又多出了一些画面。
藏书楼二层的窗边,梨枝横斜,雪落满肩。
那人总在她疲惫或心情低落时,变戏法似的端出各种各样的甜点,眉眼含笑,直到她吃下去才肯罢休。
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梨花酥,有的是裹了糖霜的山楂糕。样式不同,却是同样的甜。
他说,甜味能抚平心上的疲惫,就像月光能抚平夜色的伤口。
她说,歪理。
他笑,故意把糕点挪远了一寸。
最后总是她先伸手。
她拈起一块送入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香特有的馥郁。和记忆深处里模糊的味道微妙地重叠,又有微妙的不同。
少了些什么。
或许是那人的温度,或许是那段时光特有的,混杂着墨香与日光的气息。
心口的青鸾传递着丝丝暖意,明明没有实质,却奇异的修复了她的伤口。
她咽下,恢复了一些力气:“玉无忧呢?”
“没追来。”谢怀叙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带着全力催动船只后的微喘,脸上还沾着未擦干的水迹和血痕。
“爆炸搅乱了水下的能量场,江面也起了大雾,他就算想追,一时半刻也找不到方向。”
“碎玉阁……”李宴珩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你说,他们以天下为熔炉,以生灵为柴薪,炼出来的,究竟是秩序还是另一种形态的疯狂?”
姜迟月叹息一声:“谁知道呢?”
就在此时,舱帘被掀开,宋衿澜拿着一摞用油布包裹着的册子和信件,脸色凝重。
“我翻阅了所有从水下熔炉和仓库里拿出来的证据。”
她吃桂花糕的动作停了。船舱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宋衿澜身上。
“有裴家与千波客勾结的完整证据链。”她拿起一叠书信,最上面的是裴仲明的亲笔书信,“时间、地点、交易的魂珀数量、借用安魂台的日子清清楚楚。”
她又翻开一本账册:“还有浮梦香售往各地的账册,牵扯极大,云州、沅州甚至青州和漠州的边镇都有记录,玉京部分官员也在。”
“但是……没有东宫。太子处理的很干净。”
“结合我情报阁几时前送来的消息,查到周惟为止就断了。千波客、裴仲明、红蝶夫人,层层叠叠。这些人把源头护得滴水不漏。”
李宴珩面上扯出冷笑:“所以,我们拼死拼活,拿到的只是一堆扳倒替死鬼的证据,却动不了太子分毫?”
“不止。”宋衿澜翻到账册最后一页,指着末尾几行,“你看这些数字,浮梦香的利润七成流向了玲珑坊,两成归千波客,只有一成留在裴家。而玲珑坊的幕后有十几家商号持股,真正的东家一时半刻查不清。太子,他把钱洗得太干净了。”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沾手这些事,只需要让碎玉阁和手下的人一层层去做,就算事情败露,最多折损几个商人、几个江湖势力。而他,依旧是世人眼中完美的储君。”
舱内陷入死寂。
姜迟月看着那堆证据,忽然觉得口中残余的桂花香都没味了,像某种讽刺。他们豁出性命潜入水下熔炉,炸毁装置,夺回核心,带出证据,结果依然碰不到真正的敌人。
谢怀叙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焦躁:“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这些证据交上去?”
“不能交。”李宴珩斩钉截铁,带着玉京子弟对权谋的肮脏直觉,“一旦交出去,太子立刻就会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没有什么。他会立刻抹去所有可能牵连到自己的线索,然后反过来给我们扣上‘伪造证据,构陷储君’的罪名。”
“到时候我们不仅动不了他,云中阙都会自身难保。”
谢怀叙攥紧拳头:“那留着这些有什么用?难道就看着?”
“我们可以交一部分。”姜迟月忽然开口,拨弄那堆证据,将它们分成两堆。
“云中阙受官员所托,追查毒香浮梦香源头,一路查到沅州,发现裴家旁支裴仲明与江湖势力千波客勾结,售卖毒香,祸害百姓,证据确凿,现已捣毁窝点,相关证据与证人已移交官府。这个理由光明正大。”
她从另一堆证据里抽出一封信。是裴仲明写给千波客的,信中详细描述了如何篡改安魂台、如何与玲珑坊交接,仿佛在炫耀自己织就的这张网有多么精密。
“而这些,要留下,是用来记住的。记住他们做了什么,记住亡魂是如何被炼化的,记住水下熔炉里那些工匠空洞的眼神。”
“记住我们何而来,未来又为何而战。”
她将那封致命的信轻轻放回那摞不能见光的证据上。
“只要这些证据还在,终有一天我们能将这些砸出去,成为照亮黑暗的惊雷。”
“我们先回裴家。”姜迟月又咬了一块桂花糕,“涤尘台的核心已取回,可以试着救治裴契也了。后续和裴家还有一些事要交接。”
她想了想:“要是顺利,我想带裴契也回云中阙。”
众人没有异议。
谢怀叙回到了船头,更加卖力的驾驶船。
同一时刻,沅州城郊,千波江下游一处隐秘的岩洞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