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姜迟月垂眸思索,片刻后抬头问他:“你愿意去云中阙吗?”
裴契也怔了怔。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有些温和却空茫的眼睛。这双眼睛见过沅州的潮起潮落,见过安魂台星火明灭,见过裴家的鼎盛和内乱。
却很少见过选择。
“云中阙啊......”
这个地方的名字在他喉间滚了又滚,最后只是轻声重复了一遍。
“那是青鸾守护的地方,也是时归公子的家。”
“现在也是我的家。”姜迟月说得很认真,“那里有全天下最多的书,有全天下最好的人,还有各种各样的可能。”
裴契也笑了,像冰雪消融时的第一缕春色。
“姜娘子出来这一趟,看来成果颇丰啊。”
先是惊玉,又是溯星,现在又加上了一个他。他在心里默默想着。看似清冷疏离的她,究竟有着怎样的心性,一趟趟地把那些旁人眼中是“麻烦”、“异类”,一个个带回自己认定的家?
不问值不值得,只问愿不愿意。
真好啊。
当年时归公子选择向天下人开放藏书楼,想来也是这般心性吧?
你守护过的人,守护过的地方,如今也肯收留我了。
姜迟月略过这句话中的调侃意味:“你可以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明白都行。”
“不必慢慢想了。”裴契也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我愿意去云中阙。我想知道,一件器如果不想只做器,还能学什么,成为什么。”
月光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
姜迟月点点头,起身离去:“好。好好休息,我们三日后出发。”
三日后,白露渡口。
晨雾未散,江水茫茫。
裴怀缨一身劲装站在渡口,腰间依然别着那把油纸伞伪装成的长枪。她身后站着几个裴家老仆,再往后,是沉默的沅州城。
裴契也站在船头,江风吹动他的青衫,他朝妹妹挥了挥手,没有说话。
裴怀缨也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了一枚红绳系成的古玉,系在兄长的腰间。玉是深青色,刻着安魂符文。
“哥,放心吧。沅州有我。”她保证着,“等沅州稳下来,我去云中阙看你。”
裴契也轻声回道:“好。你在沅州万事小心。”
没有更多的话语,一切未尽之言、不舍之情都在这短短的几个期望之中。
姜迟月在一旁,等兄妹二人说完话、裴契也进入了船舱才迎上前。
“等我有能力了,就回沅州净化溯光台下月灵的冤魂。”她的声音极稳,“我会找一条不依靠他们也能稳定月脉的路。”
裴怀缨一惊。
“你......”
“这不是承诺。”姜迟月打断她,“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那些亡魂不该困在那里。他们值得一场真正的安息。”
裴怀缨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最终,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姜迟月踏上了船,“有些事看见了,就放不下。”
船缓缓离岸。
溯星趴在船舷边,对裴怀缨大喊:“怀缨姐!等我学会了观星大阵,回来帮你守安魂台!”
裴怀缨又是一怔,很快那怔然被笑意覆盖住,点了点头。
她本不愿云中阙带走他,但她拗不过他。
哥,或许这次,你真的遇上对的人了。
她缓缓地想,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沅州,守好兄长离开时那声“好”里蕴藏的全部信任与期盼。
顾及裴契也,他们的行程放得慢了些,水路行了七日。
谢怀叙时常凑到惊玉神边看他从沅州里带回的药材。惊玉起初嫌他碍事,后来发现他认草药的速度快得惊人,便索性让他帮着分拣晾晒。
“这是星蓝花,花瓣性温,花蕊性烈,不可混用...”
“这是雾灵山的止血藤,断面有银丝者为上品。”
“这是......”
谢怀叙听得头大,却硬着头皮记。某日惊玉随口考他,他竟全部答对了,得意得他当晚又多吃了一碗饭。
李宴珩和宋衿澜依旧是疏离中透着黏糊,他依旧是一口一个澜澜叫着,那语气,每次都让谢怀叙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姜迟月大多时候独处。
复盘沅州这一路的得失,复盘着白泽和裴契也的话,更多的,是复盘那些从记忆裂隙里挣扎浮出的前世碎片。
那些话每想起一次,便在神魂深处烙下新的印记。
“‘凤凰族将你囚禁......’”
“‘......山川星月皆予她温柔顺遂,生生世世,长乐未央。’”
“‘时归公子是笑着走完的。’”
笑着的。
这三个字在她脑中反复回荡,每一次都激出更多的碎片——月白衣衫的侧颜,笛声,梨花香,还有...某个怀抱的温度。
想得多了,神魂便一片激荡,如潮水反复拍打堤岸,痛苦撕裂着她。
痛。像有什么被生生剜去后留下的空洞,从魂魄深处的根源漫上来
她猛地睁开眼。
不能想了,再想下去,神魂会先于身体崩溃。
归墟在身侧轻颤,传来一缕微弱的试图安抚的暖意。
她握住归墟,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那个模糊的身影说。
“再等等...等我再强一点。”
江风卷走了她这句低语。
船上的时间一晃而过,很快驶进了云州地界。
书院比他们离开时更热闹了。
秋去冬来,新一届的外院弟子刚完成入门考核,正是一腔热血、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时候。不知是谁起的头,他们自发组成了“欢迎仪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