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歇了?”
“公主……刚用了药,还未歇下。”
李宴瑜嗯了一声,径直推门进去。
室内药味浓重,苦涩里混着梅花香气。窗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小缝透气。炭盆倒是烧着,却不如东宫那般旺。
李瑶曦半靠在榻上,盖着厚重的棉被,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阿瑜来了。”她的声音有些飘忽,脸色苍白得透明,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明烈。
“阿姐。”李宴瑜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探了探她搁在锦被外的手。
很冰凉。他皱了皱眉。
“炭火怎么烧成这样?伺候的人越发不上心了。”
李瑶曦抽回手,拢回被子里摇摇头:“是我嫌闷,让她们撤下去些。整日整日这么烧着,人也烧得昏沉。”
“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若宫人怠慢,告诉我。”李宴瑜柔声道,同在东宫的样子判若两人,“年关将至,宫里要热闹起来了。阿姐这里,也太冷清了些,我明日调几个伶俐的过来,陪你说话解闷。”
“不必了。”李瑶曦淡淡道,将那一卷书收好。李宴瑜眼尖,认出那是《云州风物志》。他眼神暗了一瞬。
“现在这样就很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炭盆里偶尔烧出的细微“噼啪”声。
“阿姐。”李宴瑜忽然开口,“你恨我吗?”
李瑶曦抬起眼静静望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李宴瑜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阿瑜,你是我弟弟。”
她只这么说。
李宴瑜心尖颤了颤,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你身子从小就不好。”
“……我没事。”李宴瑜扯了扯嘴角,“只是天冷,有些畏寒罢了。倒是阿姐……”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身子从小就不好,堪堪熬到了二十六,不知还有几个年头;而她却是被一场失败的计划彻底摧毁了根基,困住这四方天地里靠着汤药吊着性命。
他觉得这话太残忍,即便他心里未必不这么想。
“阿珩,他在云州还好吗?”
李瑶曦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也不接上,问起了小弟。
李宴瑜眸光倏地一沉。
“他好得很。”他语气变冷了,“如鱼得水,乐不思蜀。”
“那就好。”李瑶曦点点头,目光越过李宴瑜仿佛透过紧闭的窗扉,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眼神里有李宴瑜不愿意看到的释然。
比任何的质询都让李宴瑜感到不适。
他心里一阵没由来的烦躁。
“阿姐倒是惦记得紧。”他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浅浅浮在表层,假得紧也虚伪得紧,“他可比我们逍遥多了。陛下对他寄予厚望,他却只想当个闲散学子。说到底还是年纪小,不懂事。”
“人各有志。”
李瑶曦面上依旧是没什么神情,莫名的,李宴瑜觉得像一面清晰的镜子,所有心思无所遁形。
“强求不得。阿瑜,你也是。”
强求不得?什么是强求?是那个位置,那些力量,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待在这弥漫着药味和无形压力的寂静里。
“阿姐好好休息。”他站起身,动作比来时略显仓促,“药要按时吃。炭火……还是让烧旺些,你的手太凉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改日再来看你。”
李瑶曦依旧靠在榻上,仰头看着他,眼里映出他略显紧绷的侧影。
“阿瑜。”她唤了一声。
李宴瑜停在门边,回头。
“路上滑,小心些。”
李宴瑜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那浓厚的药香和微弱的梅香,也将李瑶曦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关在了里面。
寒风立刻包裹上来。李宴瑜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冰冷的空气,才觉得胸中那点莫名的窒闷稍稍缓解。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窗纸上,隐约能窥见榻上人静静倚靠的轮廓,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路上滑,小心些……”
该小心的,究竟是谁呢?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入风雪中。鹤氅扫过地面,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而长乐宫内,李瑶曦静静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缓缓摊开那本《云州风物志》,沿着书页边缘极慢极仔细地摸索着。
直到在某页中间,触到了一处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夹层。她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亮的光,随即又归于沉寂。
她将书重新塞回枕下,躺平,拉上了被子。
窗外,风雪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