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声音很淡,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石台上的人费力掀开眼,锁链曳出沉闷的拖曳声。他的视野里先是模糊的,只有石壁上嵌着的萤石发出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一个人影的轮廓。
轮廓逐渐清晰,最终定格在石室门口。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沉得像灌了铅,锁链钳制着他,锁了他的身也锁了他的心。经脉里有无数细小的冰棱,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密的刺痛。
他记得那反噬,禁地阵法被触动时炸开的光,像烧红的铁水倒灌进四肢百骸,然后是漫长的、几乎将意识撕碎的黑暗。
再醒来,便是宋衿澜的逼问。
她对碎玉阁的手段了如指掌,甚至更阴更狠。
针扎进皮肤里、药水滴进眼睛里,还有那些细碎的、专门针对经脉的蚀骨之痛。他之前从没想过,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刑讯手段,亲身经历时是这般痛不欲生。
生不如死。
“姜……师姐。”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姜迟月不应这个称呼。她走进来,步伐平稳,停在石床前三步远的地方。
“名字。”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我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那就用你在云中阙的名字吧。”姜迟月道,“陆卿禾。”
陆卿禾,外院弟子,擅长料理花草,尤其那些娇贵的兰花。他养出的素心兰在书院小有名气,任谁都不会想到,这个总是安静待在兰圃里、说话温声细语的年轻人,会是碎玉阁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姐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
“我想听你自己说。”姜迟月眼神幽深,“说给那个在你培育的素心兰开花时说过‘很香’的姜师姐听。”
陆卿禾身体僵了一下。
那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去年春末,他耗费无数心血、几乎要以为要失败的那盆花终于开了。他蹲在兰圃边看着那两朵小小的花,不知是喜是悲。
然后她就来了,站在圃外看了片刻,很轻地说了一句“很香”。
那是他在云中阙数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某件事好像有了那么一点……真切的意义。
锁链随着他的挣动哗啦啦作响。
“没什么好说的。”他避开了她的视线,“各为其主罢了。”
“你的主是谁?”姜迟月追问,语气依旧平稳,“玉无忧?碎玉阁?还是那个把你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教你本事、也给你喂下每月发作一次的‘牵机引’的皇室?”
陆卿禾猛地抬头,眼底第一次露出震惊:“你……你怎么知道这个?”
那是碎玉阁控制暗桩最隐秘的毒咒,每月发作,痛不欲生,唯有按时领取特制解药才能缓解。此毒无色无味,中毒者脉象与常人无异,外界绝难察觉。
姜迟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
一股极淡的、清苦中带着奇异冷香的味道弥漫开来。
陆卿禾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牵机引解药的味道!他绝不会认错!
可这气味似乎不同,更纯粹,也更温和。
“宋衿澜给你用过这个了,对吧?”姜迟月将玉瓶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所以你才肯吐露那么多。但她也告诉你了,这只是暂缓,不能根除。”
陆卿禾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宋衿澜用这药换了他的口供,也换了他的配合。可那女人太精明,只给了他足够保命,却不足以摆脱控制的剂量。
姜迟月下一句话像惊雷劈进他混乱的脑海:“我能解。”
“不是缓解,是根除。”
石室里死寂。
只有萤石惨白的光,映着两人沉默对峙的身影。
许久,陆卿禾才哑着嗓子开口:“条件?”
“很简单。”姜迟月迎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以岁寒的身份继续效忠玉无忧。”
“宋衿澜换上去的人,终究是假的。”姜迟月缓缓道,“模仿得再像,也有破绽。但你的记忆和行事风格是真的。”
“我要你在镜湖论道那场戏演到最关键处亲手给予玉无忧最沉重的一击。”
陆卿禾浑身血液都凉了。
这是比杀了他更狠的利用。
“若我不答应呢?”他声音发颤。
“你不会不答应。”姜迟月语气平淡,“你怕死,牵机引的毒已经在你的骨头里,没有解药,你活不过明年春天。”
“而且你清楚,玉无忧从未把你当人看。你只是他的一件工具,用坏了随手就可以丢掉。”
就像意外身亡的暗卫一样。
就像那些化蝶的死士一样。
陆卿禾闭上了眼睛。锁链似蛰伏的毒蛇,冰冷缠绕在皮肤上。而姜迟月的话,比锁链更冷。
他知道她说得对。从他被从乱葬岗的尸堆里扒出来,吃下第一口掺着牵机引的米汤起,他的命就不属于自己了。
每个月领取解药的屈辱和恐惧,每一次传递密报对着满圃兰花发呆到天亮的空虚,还有深夜里偶尔冒出来的、对云州这片土地和书院这些人产生的、不该有的眷恋……这一切,早就把他撕扯得面目全非。
“为什么……选我?”他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杀了我,或者永远囚禁我。
为什么给我选择?
姜迟月只道:“因为你在我踏进来时,叫的仍是‘姜师姐’。”
“你既还愿意叫一声我师姐,我便愿意给你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