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目光在沈令云完美的法理论证与裴怀缨炽烈的沉重血证之间徘徊。
孰轻?孰重?何为真?何为本?
沈令云端坐席上,面色平静依旧,可衣袍下拳头已然攥紧,骨节绷紧发白。
她可以质疑细节,可以要求更多证据,但她无法否认裴家三百年背负的沉重,更无法给出一个足以服众又能彻底维护揽月阁立场的答案。
她陷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两难的舆论陷阱。
若她否定裴家,便是否定修士守护苍生的本心,会被骂冷血虚伪;若她肯定这违禁手段的合理性,揽月阁坚守百年的铁律将出现裂痕。
她甚至怀疑姜迟月从一开始就算准了她会维护规矩,才一步步诱她筑起高墙,再以裴怀缨用血肉之躯撞碎这面墙。
“喀。”
不知是谁手边温润的茶杯裂开了一道细纹,又不知是谁的东西摔落在地,清脆得令人心悸。
这声音也仿佛是一个信号。
远处,镜湖对岸,某座可以俯瞰全局的阁楼顶层。
玉无忧半倚软榻,落下一枚棋子。
“裴怀缨倒是比裴契也烈性几分。舍得一声剐,把血淋淋的旧账翻出来晒。”他一哂,面色讥讽,“沈令云还是太要脸面,也太信书上的道理。”
他身后阴影中,一个模糊的人影低声问:“阁主,她怕是应付不来了。是否……”
“应付不来?”
“那就不必让她应付了。”
“道理辩不清,就用事实说话。”他淡淡下令,“传令下去,提前行动。让湖里的礼物,给这场论道,添点真正的风光。”
“是。”
阴影中人影无声退开。
玉无忧饶有兴致扫视下方湖畔的观众,最终定格在姜迟月的侧影上,唇角的讥讽渐渐转化为一种期待的兴味。
“姜迟月,让我看看,你的道,在这真正的风光面前,是否站得稳?”
话音刚落——
首先从镜湖四周沿岸,那些看似寻常的排水石渠、观赏水榭的基座甚至几处装饰性的石雕空洞中,骤然喷涌出浓稠的、紫黑色粘稠雾气!
这雾气并不轻盈,反而沉重如铅汞,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与腐烂气息。甫一出现,便迅速弥漫,所过之处,石板凝结白霜,草木瞬间枯败。
离得近的修士更是感到护体月华被疯狂消耗,肌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恐惧爬满全身。
“轰隆——”
伴随着巨大的轰击声,那片一直倒映天光山色、宛若静止画卷的镜湖,中央水面猛地向下塌陷,形成一个急速旋转、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
清澈湖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污秽,而奔涌翻腾的紫黑色浊流中,猛然伸出数条由污水、淤泥并着狂暴月蚀凝结成的巨蟒般触手,狠狠抽向湖岸木质栈道。同时,无数形态扭曲、散发着疯狂与怨恨气息的蚀妖挣扎着跃出水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它们不是漫无目的的游荡,而是分工明确地扑向各个通道、医棚、以及论道核心区域,粘液喷涂飞溅,霎时污染了全场。修士的哭叫声、哀嚎声起伏不迭。
精心雅致的文辩会场,瞬息沦为血腥的修罗场!
“我……”谢怀叙也顾不得风仪了,破口大骂,剑反应比人更快,光影闪动间开辟了一小块安全地方,“这碎玉阁好狠的手段!”
时机恶毒到极致。
他们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玉无忧此刻的骤然发难,还是低估了他的阴狠。
就在揽月阁哑口无言之时、就在历史公平的天平摇摆之时、就在云中阙理念获得最悲壮诠释、人心浮动之时,最凶险、最无法辩驳的月蚀之祸在众目睽睽之下、以狂暴的姿态轰然降临镜湖。
云中阙守护的镜湖,天下人眼前的镜湖。
谁能想到?谁敢想象?
这就是他的杀招。
诛人又诛心。
沈令云被脚下的震动和眼前的骤变惊得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看着狰狞扑面而来的蚀妖、陷入混乱和恐慌的人群,再看向不远处在变故突起时已瞬间进入战斗姿态、双剑出鞘护住身后弟子的姜迟月,脑海中一片轰鸣。
一边是她竭力维护的正统带来的毁灭,一边是她嗤之以鼻的异端的守护。
这就是玉师叔的风?
这就是他为我准备的……所谓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