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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风起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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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规与理的尽头是看所守护的东西在眼前消逝……那么墨守成规与见死不救,有何分别?”

她没有点明沅州,也未提及白泽与安魂台,但“南方大泽”“水府”“疏导安抚生灵”这些词,足以让知晓内情或消息灵通者心中微动。

沈令云坐在那里,感到一阵微微的眩晕。她知道姜迟月在说什么,沅州之事、安魂台之秘、裴氏之择……这些她并非全无所闻,而玉京高层出于种种考虑选择了漠视与掩盖。

失策了。她方才不该让那小弟子上台的。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副使,发现对方面色同样不太好看。

姜迟月选择在此时抛出沅州之事,自然是有原因的。

一则抢占先机。她的论述逻辑未必严丝合缝,却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打乱对方的节奏,将辩题从“谁是正统”改为“何为守护”。对方一停顿,局面会立刻偏向云中阙。

二则分化与施压,沈令云代表不了整个揽月阁,更代表不了玉无忧阴影下的秘密。在场众人对于沅州事,知晓者会惊心,会权衡;不知者会好奇,会思索,在揽月阁代表的规矩、正统上敲开一丝裂缝。

三则,她要借这天下瞩目的镜湖论道,迫使沅州事重新进入大众视野。沅州之事草草结束,安魂台下的牺牲、裴家的坚守与罪孽皆会在权力的阴影与时间中模糊褪色。

尽管没有指向东宫的证据,但她仍要让天下人看见这段被压抑的往事,向幕后主使展示掀开旧账的决心。

场中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那年轻弟子面色涨红,显然被这沉重的诘问噎住,半个字也答不上来。他求助般望向自家的师长。

其实姜迟月的论述错漏好挑得很,她模糊了常规阵法失效的具体因果,回避了非常之事的巨大风险与惨痛代价,更将一次充满争议与牺牲的极端个例推演成了动摇法则常理的论据。

道理都懂。

沈令云甚至能在瞬间想出数种反驳的角度。可当她迎着姜迟月那双沉静、仿佛敛了万千华光的眼睛,当她感受到裴家兄妹无法完全压抑的悲愤与沉重,当她想起玉无忧讳莫如深的态度与沅州事被严令禁止翻阅的卷宗……

所有精妙驳斥都像被堵在了喉咙里。

但再如何思量,她也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她起身,尽量让自己的气势不输于姜迟月:“姜娘子此问确实令人深省,守护生灵自然是修士本分,无可指摘。然则,娘子所举之例终究是极端情形下的特例,以特例质疑通法,以未加考据的故纸残篇动摇无数先贤验证的常理根基,恐非治学问道的严谨态度。”

“揽月阁所传阵法一道,首重推演验证,次求稳健可控,所谓非常之事,其代价几何、波及几何、后续影响如何,娘子可曾细究?若因一时之义愤或侥幸之心,便贸然行险,后续将如何?”

“今日可为此地破例,明日便可为彼处违禁。长此以往,规矩崩坏,法度无存,人人皆言‘我处情形特殊’,则天下修炼体系何以维系?秩序何以存续?”

她将个例的伦理困境,拉回了体系与秩序的层面,重新掌控了话语流向。

“至于娘子所言水府旧事,年代久远、记载零散,真伪细节尚需考证,揽月阁有心整理天下异闻、考据古史,以求明辨是非、泽被后世。窃以为,此等考据之事,当于静室之中细究文献、勘验真伪,而非在论道场上以模糊之言煽动视听,混淆根本。”

“姜娘子心系苍生,其情可悯。”沈令云最后道,语气带上了属于上位者的宽容,“然,守护苍生,非凭一腔热血便能成事,需依仗代代传承、经得起锤炼的常法与正道,舍弃康庄大道而逐险峻小径,或可呈一时之勇,却难护万世之安,此中轻重还望娘子与云中阙诸位,慎思、明辨。”

言毕,她从容落座,既回应了诘问,也守住了揽月阁的立场,甚至批判了对方的不严谨,将自身置于一个看似更理性、更负责任的位置上。

压力,悄然转回姜迟月一方。

姜迟月并未回应,而裴怀缨理了理衣摆,起身。

“沈娘子方才所言考据静室、细究文献,怀缨以为,甚是有理。”

“然则世间许多事,发生时惊天动地,流传下却只剩只言片语、甚至被刻意抹去痕迹沦为‘故纸残篇’与‘道听传说’。有些痕迹,并非只在纸上。”

裴怀缨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没有引动月华,只那样平摊着。

“我沅州裴氏,世代居于千波江畔,承引渡亡魂之责,守水府门户之契,先祖遗训、族中密卷、乃至祠堂香火日夜熏染的梁木之上均有所载三百年前水脉惊变、亡魂哀嚎、地动山摇之景。”

“先祖手札有云‘是夜,星光惨淡,水府摇曳如残烛,护阵光华愈盛,府外哀鸣愈急。长老聚于祠前,或言守阵不可违,或言阵外即苍生,岂能坐视?’”

“先祖选择后者,逆转数百年的核心阵枢,以安魂台为基、以血脉为引、以自家十七位先祖性命与修为作祭,为亡魂开辟生路,也为沅州争得三百年安宁,以我血躯,祭我山河。此举离经叛道、不为正统所容。”

“记载被删改,功绩被掩埋、只剩族中口耳相传的悲歌,与祠堂梁木上被熏得发黑的灼痕与血印。”

“沈娘子所言痕迹需考据,怀缨深以为然。裴家愿敞开所藏一切,供天下有识之士共同参详考证。只问一句——”

“当真相大白于天下之时,你们将如何面对那段历史?是承认先人抉择虽有违常法,却系情非得已、功在千秋?还是坚持法理至上,认定先祖所为,仍是动摇秩序的错误?”

裴怀缨的举动很冒险。

但流言既已起,明晃晃指向裴家,暗处刀锋悬于头顶,与其被动等待污名坐实,不如主动撕开伤口将血淋淋的真相与抉择摊开,将功过是非一并推到天下人眼前。

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的意思很明显,我将证据和伤疤都摊开给你看,你敢接吗?敢给一个公正的评价吗?

场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逆转阵枢,以血为引?这听起来怎么有些邪门?”

“可裴家确实守了沅州三百年啊!若无此举,这三百年便是生灵涂炭!”

“若是为了救命,邪法也是正道;可若是为了修炼,正道见死不救便是邪道。”

议论声沸腾,恐惧与敬意交织,质疑与动摇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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