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转过拐角,药堂特有的草药与干净布帛的气息扑面而来。惊玉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说着银针、药浴、疏导之类的词。有人用湿热的布巾擦拭她肩头的伤口,刺痛传来,她下意识蜷缩手指。
触碰到一片冰凉的金属。
是归墟的剑柄。剑身传来极其微弱的嗡鸣。
然后,那抹青光移了过来,虚虚覆在她握剑的手上。
没有实体,没有重量。
但她就是知道,他在。
无论她走出多远,他都在。
在藏书楼下总亮着的那盏灯光里。在她对着阵法推演的案头清茶香气里。
他总在那里。以他的方式。
惊玉开始施针。银针刺入穴道的感觉很奇异。先是尖锐的一点,随即酸麻胀痛沿着经脉蔓延开。她感觉到疼痛、冰凉。
那青光便又近了些。
悬在她额头上,微微地波动着,像在无声安抚。它无法驱散疼痛,可她奇异地觉得,没那么疼了。有他陪在身边一起沉在这无边苦楚里,便不觉得那么孤独了。
药汤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浓重的苦味和清冽的药香。她被浸入其中,像沉在灼热的梦里,体内肆虐的阴毒被药力逼迫出、排出,与月华激烈冲撞,带来骨骼深处的颤栗。
皮囊仿佛要在对撞之下被撕开,视野开始模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触感搅拌在一起,翻滚成混沌的米糊。
只有那抹青光还在。
固执的。安静的。轻柔的。
像漫长时光里的唯一星子,像茫茫雪夜里最后一盏灯。
李时归。
何时归?何时归?
——时节如流,归期未有。
她在彻底失去意识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脸侧向那片光的方向。
然后,沉沉睡去。
那抹无人得见的青光,在天光彻底大亮之前,极静极默地,融进了她的心口。
只余满室药香,和榻上人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几天几夜。
她感觉到自己在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其次是嗅觉、触觉。她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蹭到了身侧的剑柄。
剑身冰凉,却莫名让人心安。
她没有看到那抹青光,徒留心口处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和经脉深处被温柔梳理的记忆。
她缓缓睁开眼。
药堂朴素的房梁,晨光斜斜照入,投下明亮的光斑。惊玉正在窗边长案前分拣药材,听见动静转过头。
四目相对,她手里一小把甘菊叶啪嗒掉在案上,快步前来:“师姐感觉怎么样?”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水。”
声音沙哑得厉害。
惊玉立刻转身,从温着的陶壶里倒出半盏温水小心递到她唇边。
喝尽半盏,她方才觉得喉咙灼烧之感稍退些许。
“侵入经脉的阴毒已被药力和师姐自身修为逼出大半,余毒蛰伏在脏腑深处,需徐徐图之。左肩骨裂已固定,经脉损伤最重,月华运转凝滞,需静养至少半个月,切忌动用本源之力,更不可执剑!”
越往后,说得越急,显然是担心坏了。
“玉无忧呢?”
惊玉从药罐里舀出些浓黑的药汁,叹了口气:“他遁入镜湖对岸的山林,不少追击人员被他所伤。胸口中了师姐一剑,剑意侵体,伤得不清,短期内无法再犯。”
“还有一个姑且算是好消息的消息,陆卿禾领着人把碎玉阁在云州的暗桩据点端了个干净。”
姜迟月眸光动了动:“断尾求生?”
惊玉将药碗递到她唇畔,浓黑的药汁气味苦得她皱眉:“十有八九。玉无忧对别人狠,对自己人更不留情。那些暗桩可能暴露他行踪,索性弃了,还能扰乱视线。”
惊玉见她久久不喝药,面上浮起些许笑意,掏出一包蜜饯。
“师姐,乖啊。”
姜迟月:“……”
她皱着眉将那碗苦的发麻的药汁一口气喝完,旋即咬下蜜饯。甜意化开那药汁的苦味,化作暖流温养着她的经脉。
好苦。太苦了。
“陆卿禾如何。”她不再理会那碗药,问起了正事。
“受了些轻伤,无碍。他交了半箱证据,连夜送至云州刺史案头。刺史认出了碎玉阁的印记。”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说一切交由书院处置。”
姜迟月明白他的意思。
他将权力,连同责任与风险一同交给了书院。
惊玉又倒了半盏温水给她:“碎玉阁这次在云州的根,算是彻底掘了。”
晨光愈发明亮,将庭院一株梨树的枝桠照得清晰,机智鸟雀飞过。
“只是云州。”姜迟月缓缓道,“其他州的布局,玉京的根都还在。”
而且云州一役后,他们的布局只怕会更深,更隐蔽。
惊玉在她身侧坐下,拿起剪子剪开她肩上的纱布,为她换了药。
“师姐先养好伤,玉无忧此番受挫,短期内掀不起风浪。朝堂上的事,有宋师姐和李……有他们在周旋。”
她话至一半,微妙地顿了一下,将那个名字含糊了过去。
姜迟月注意到了,显然也记起了玉无忧的言论。
“你猜,若是李宴珩知道了同命契的另一种用法,他会怎么选?”
“我相信他。”
“可是……”惊玉急道,“玉无忧明显知道的比我们更多,若他不坚定……”
她不敢想象那个可能,更不敢赌他的心思。再如何,他仍是玉京的昭王,太子的幺弟。尽管一同经历了锦州、沅州、生辰宴之事,但她如何能保证?让她如何信?
她不想姜迟月再一次受到伤害了。
“你若是这般想,那就正中玉无忧下怀了。”
“若我们因这句话开始猜忌,那便是不战而败。裂缝一旦产生只会越撕越大。”
“我明白了。”惊玉叹了口气。
道理她都懂,是她关心则乱了。
“等会你唤他过来吧。”姜迟月道,“有同命契反噬,他应该同样不好受。”
惊玉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