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叙呢?”
“在门外守了一宿,刚刚靠着门廊睡着了,被教习带至隔壁厢房休息了。”
“溯星在观星台上观了一夜的星,说‘星轨未乱,凶光暂歇’,让大家稍安。裴契也在协助收拾残局。大家都很好,不用担心。”
姜迟月轻轻点头:“那就好。”
“沈令云带着揽月阁清理阵法残留,她一个时辰前来过,有话与你说,见你还没醒先行离去。”
“等会你也唤她来吧。”
惊玉为她掖了掖被角:“师姐先休息会,我等会唤完他们便送些粥过来。”
惊玉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药堂重归寂静,偶尔一两声鸟鸣传进来,清脆悦耳。
她望着房梁上那一片光斑,光斑随日头升高缓慢地摇动着。体内的月华在药力的辅助下缓慢流转着,一点点修复破损的经脉。左肩处传来沉重而持续的闷痛,提醒着她伤势的存在。
手边归墟剑身上,残留着一缕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清冽、微凉,挟裹着旧书卷和梨木香。裁月横置在一侧,隐隐覆着一层蓝色光晕。
两把剑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线牵引着,气息隐隐交融。
她能感觉到。
不是幻觉。
那抹青光,并非完全消散,有极其细微的一部分融进了归墟剑深处,更多的,缠在了她的心上,随着心跳一同起伏。
李时归。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呼唤?还是确认?
她不知道。
她将掌心按在自己心口,心跳声透过胸腔传来,一声,又一声,那青光便也随之搏动、呼应。
不是她的幻觉。他真的在。
这个认知落在意识里,没有激起波澜,只沉甸甸坠在那里,晃出藏书楼午后特有的安宁,晒透的阳光,浮动的墨香,混着木书架在旧时光里蒸出的温热呼吸。
她握紧了剑。
没过多时,李宴珩推门进来了。
他的面色同样苍白,拖了张矮凳坐在姜迟月床边三步外。
姜迟月问他:“你怎么样?”
他轻轻道:“无碍,比你轻些。”
姜迟月嗯了一声。
沉默在晨光里蔓延,鸟鸣清脆,衬得室内愈发静。
“玉无忧的话,不必理会。”最终还是李宴珩先开口,“我若想探究同命契,自会去查,不会受他摆布。”
“我信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李宴珩唇角轻微牵动了一下,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
“昨夜你被抬进来时,归墟鸣得很急。”他盯了归墟一瞬,又移向她缠着绷带的左肩。
“被自己的剑一剑穿心……”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斟酌过,尾音消失了很久,久到窗棂上的光斑都移动了半寸。
“很残忍。”
姜迟月没有说话。
她该如何说?说那是李时归自己的选择?说那场牺牲里包裹着怎样深重的情意与决绝?
任何解释在这个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残忍。
是的,那就是残忍。无论用多少理由包裹,其内核就是赤裸裸的、冰冷的残忍。
对李时归是。对亲眼目睹那一剑的她亦是。
李宴珩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问出那句话时,自己一直模糊的梦境片段便已经有了答案。那片段陡然清晰、尖锐起来,带着血淋淋的质感。
归墟静默,流着幽寂的青。
“难怪。”李宴珩忽然说。
姜迟月抬眼看他。
“难怪我总觉得,你握着归墟的样子和握着裁月的样子不一样。”
“整个人沉下去,又像是随时要碎开,收剑的时候,那一下月落无痕,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没能回来。”他自嘲笑了笑,“我们三个都回来了。他没能回来。只留下了一把剑,一套剑法。”
“甚至青史无名,了无痕迹。”
在他踏入云中阙之前,在他向她求证之前,他从未听过李时归这三个字。
于史册无载,于坊间无闻。
玉京的史册里没有,揽月阁的典籍也没有,甚至云中阙本地的书院里也没有,寻不见一丝踪迹。
具体的名姓、面容、抉择都被时间的尘埃与刻意的笔墨涂抹得干干净净。三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时归。
就像他留下的那式月落无痕,势尽而意不绝,却在收剑的刹那,归于无迹。
若非亲身踏入云中阙。
若非梦中反复闪现血色的片段与清冽的剑光,李宴珩永远也不会知道,曾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
却又以奇异的方式,烙印在这片土地的呼吸里,流淌在书院传承的血脉中,最终凝结在这个名为姜迟月的女子身上,凝固在她每一次握剑与收剑的弧度里。
归月一词,从来不是世人认知里的归墟与裁月这两把剑。
是李时归,和姜迟月。
这个认知并非此刻才明晰,却在这一刻猝不及防撞进他心里。不尖锐,不疼痛,缓缓漫开的酸、胀、痒、涩堵在胸口,呼吸都变得费力。
“没有。”
姜迟月深吸一口气,右手按在心口处,认真反驳着李宴珩。
“没有了无痕迹。”
“他从来都在。”
“他的剑,他的花,他的云中阙,他的一切。”
“尽管我不记得——”
“可他存在过的痕迹,风记得,水记得,剑记得,花记得。这座书院也记得。”
他始终在。
以他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