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公主?”
姜迟月回忆了一下,能被李宴珩亲昵称为阿姐的,也只有那一位。
毕竟,他谈论起其他兄弟姐妹时,语气一贯不屑。
“嗯。”李宴珩应了一声,“若论天资与心性,她是我们这些人里最拔尖的那个。只是自从她被软禁在长乐宫开始,已十年未见了。”
玉之华光,是为瑶;生于晨旦,是为曦。《玉牒初录》云:是日寅卯之交,曦光破晓,百鸟相和。
“从前我只当她病得重,才不能见人。每年生辰,我都让澜澜将我备的礼混在宫中例赏里送进去,想着总能沾点人气。”
“直到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形月魄。我才隐隐明白真相。阿姐失败了,所以成了废人;她没死,所以成了要被藏起来的证据。”
他叹了一口气。
“阿姐之下,是太子。”
承天之泽,是为宴;温瑜含章,是为瑜。《玉牒初录》载:承宗庙社稷之重,寄山河永固之望。
“李宴瑜,他的名字取得最准。”
“以前,当真是将‘瑜’发挥到了极致。只可惜现在——”
他把自己活成了腐蚀的玉。
李宴瑜没说完,将未尽的评判留压在了唇齿间。
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他静了片刻,才又开口:“至于我——”
“宴,宗室之序;珩,佩玉之首,所以节行止、衡缓急也。《玉牒初录》特注:皎皎如月,珍之爱之。”
他说完,极短的笑了一声。
“以前我以为是珍爱,但如今想来,应当是一件被珍爱、也必须永远合乎规矩的器物。”
风将他的尾音吹散在课室内,那点短促的笑声被太阳一晒就没了痕迹。
“但你不是器物。”她忽然说,“你是人。”
李宴珩侧过头看她。
春阳斜穿过窗格,在她发梢镀了层很淡的金边。她站在光里,身后是书案投下的深影。
“是人就会痛,会怕,会选。”姜迟月迎着他的目光,“会有想护的人,比如裴契也、李时归;会站在这里,想着去幽州找自己的来处,比如你我;有好恶私心,比如……玉无忧。”
“但器物不会。”
李宴珩没有移开视线。
“你说得对。”他思索完后终是道,声音落定,“走吧,到午饭时辰了。”
云州春日的阳光将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
玉京,曲江宴。
新科进士的衣衫在春风里连成一片流霞,日光勾勒出鎏金边缘。
李宴瑜坐于水阁主位,一席水蓝色长衫,面如冠玉,温雅俊秀,倒比这满座读书人还要儒雅几分。
“殿下今日气色不错。”身旁的礼部侍郎举杯笑道,“可是因今科人才济济,心怀甚慰?”
李宴瑜略举手中青玉盏,酒液在杯中漾开涟漪:“国朝得士,自是喜事。”
“不知今科一甲三人,可有婚配?”他状似随意地问,可那双眼盯着场中的林霁华不动。
“回殿下,探花林霁华出身寒门,尚无婚约。”侍郎斟酌用词,“榜眼秦牧早已成家,其妻随之上京。状元沈望之...听说正与崔氏议亲。”
“寒门。”他轻声重复,“能在殿试上写出那样的文章,倒是难得。”
侍郎额角已渗出细汗。
“的、的确难得。”他勉强应和,“才华横溢,只是锋芒太露。朝中已有议论,说其过于锐利。”
“无妨。”李宴瑜温和一笑,“朝堂上钝刀钝剑太多了,偶尔来把快刀不是坏事。”
“去查查,他在云州时与哪些人来往密切。特别是...姜迟月。”
侍郎忙躬身应下:“是,臣即刻去办。”
“不必太急。”李宴瑜摆摆手,重新望向满院春光,“曲江宴是好日子,别扫了诸位的兴致。”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只是随口一提。
远处的林霁华正接过同科递来的酒,仰头饮尽。日光在他侧颜上明明灭灭,李宴瑜就这么凝视着,看了很久。
一片柳絮飘来。
他垂眸,拈起那点白色,轻轻一捻。
柳絮化开,什么也没留下。
他松开手,任那点残絮随风而去,转身走出了喧闹的水阁。乐声适时转高,琵琶嘈嘈切切,将他留下的那点寂静彻底淹没。
身后一道玄衣悄步上前。
“他如何了?”李宴瑜问。
“左肩胛骨碎裂,肺腑震荡,剑气入体三分。如今阁主不过恢复三分,完全恢复,还需前往幽州。”
暗卫答得恭敬。
“亡者的归处,倒是应景。”李宴瑜脚步不停。
暗卫垂首跟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岁寒那边呢?牵机引还没动静?”
“引灯未灭,火苗平稳。”暗卫顿了顿,“已逾期五日。”
“火苗平稳。”他笑了一声,“那就是人未死,毒解了。云州暗桩尽清...人也叛了。”
暗卫惶恐,顷刻跪了下来:“是属下失职。”
“起来吧。”
“岁寒叛便叛了。”李宴瑜不以为意,“一粒废子,弃了便是。倒是云中阙里还藏着能解开牵机引的人,着实令人意外。”
与其说牵机引是毒,不如说是咒,每月发作,必须按时领取解药,否则万蚁噬心,溃烂而亡。
他本是朝东宫缓步走去,到了半途停住脚步转了个向,朝长乐宫方向前去。
“岁寒这条线上,所有玉京关联之人处理干净,至于云州,既然暗桩尽毁,那便作罢。”
“传令给玉无忧,不必急着回来,让他务必先养好伤,莫误了正事。”
“是。”暗卫领命退去,衣角很快消失。
李宴瑜独自走在通往长乐宫的宫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