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将琉璃瓦晒出晃眼的金辉,也将他的影子投在清扫干净的石板上。
这条路白日也少有宫人,越往前,他走得越慢。
但再慢,也有终点。长乐宫的轮廓在他眼里逐渐清晰,宫门禁闭,春深锁庭。
守门的侍卫见他来了,忙要下跪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不必惊动。”
“我来看看阿姐。”
侍卫退到一旁,他推门进去。
“阿瑜来了。”李瑶曦裹着一袭银灰锦裘,靠在软榻上,榻几上摆着一局残局,黑白子散落,像是下到一半匆匆搁置的。
李宴瑜在她对面坐下。
“阿姐好兴致。”他拈起一枚白子,慢慢转着。
黑子已呈合围之势,白子左支右绌。但仍有一处极隐的活眼,藏在边角不起眼处。
“打发时间罢了。”李瑶曦道,伸手从棋罐里摸出一枚黑子,“来陪我下完。”
李宴瑜将白子落在活眼上。
李瑶曦随之跟上。
殿内只有棋子叩击棋盘的轻响,一声,又一声。
李宴瑜落子的速度始终平稳,李瑶曦亦然。两人都像是沉浸在这局棋里,又像隔着棋盘纵横十九道衡量着别的什么。
当李宴瑜将最后一枚白子落下时,他轻声开口:“阿姐输了。”
殿内光线暗了一瞬,是窗外浮云蔽日。
黑子的合围之势已被白子从内部破开,白子虽散,却隐隐有了呼应之势。
李瑶曦垂眸,只道:“阿瑜的棋又精进了。”
李宴瑜将棋子分好,收回棋罐。玉石相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不是精进,是阿姐心软了。”
“这局棋,你一直在等我寻活眼。等我真寻着了,你又处处留手,舍不得彻底绞杀。”
“阿姐想试什么?试我肯不肯寻这处生机,还是试我寻到之后舍不舍得彻底反扑?”
殿内依旧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也静得能听见李瑶曦比常人更浅更缓的呼吸声。
李宴瑜看着她。
看着这个教他手把手下棋、在他输棋哭鼻子时把做好的糕点推给他、在他赢了父亲的棋时,笑得比他还开心的阿姐。
如今的她坐在他对面。苍白、瘦削,像一株快要枯萎的兰草。
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阿姐。他们的阿姐。不该是这样的。
她本该是暖玉生辉,是映照京华的第一缕晨光,是立于棠棣花影里天纵奇才的昭华公主,而不是这殿内残破的烛火,不是残棋前随时会散的淡影。
“阿姐,你知道吗。”李宴瑜转开了话题,“那次我赢了父亲,他赏了我一盒血玉棋子。”
“后来,它们碎了。”
李宴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十六岁那年,我看着你从玉翎台被抬回来时,亲手摔的。它们碎成了一块,一块,碎到再也拼不回去的样子。”
李瑶曦袖中的手无声攥紧,眼里一贯的平静终于有了裂痕。
“那天你浑身是血,人事不省。”李宴瑜不再看她,声音喑哑,“太医署的人围了一圈,他站在最外面,脸色很难看。我冲进去想碰你,被人拦住了。”
“他们说,公主需要静养,闲人勿近。”
李宴瑜讽刺一笑:“我,成了他们口中的闲人。”
“后来,我回到东宫,打开那盒棋子。血玉的颜色,我看啊看,总觉得那不是玉,那是你衣襟上的血。”
“我把它们摔了,玉石粉末溅了满地,碎片割破了手腕,红得那么哀艳。我不再试图分辨哪些是血,哪些是玉。我只觉得,那一瞬,我和阿姐一样了。”
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苍白的手腕上,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旧疤,愈合得并不完美。
“父亲知道后,什么也没说。”
“他命人送来了一盒新的,比血玉更贵重,更温润的棋子。阿姐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吗?”
他将目光放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上。
“我可以闹、可以摔碎任何碍眼的东西。但闹完了摔完了,我还得坐在棋盘前,下该下的棋。”他笑意不减,冰冷地浮在面上,未达眼底。
“从那之后,我就学会了怎么落子,怎么赢,怎么让每一枚棋子都物尽其用。”
李宴瑜的话音恢复了平静,快得仿佛方才流露出的脆弱只是李瑶曦的错觉。
棋盘纵横十九道,道道分明,像一张网,又像一座囚笼。
框住了会哭会笑会撒娇的弟弟,囚住了会护着他教他下棋给他做糕点的姐姐。
而这些真情这些温软,碎在了玉翎台的禁制里,碎在了长乐宫十年静养里,碎在步步为营处处试探的东宫里。
“阿瑜。后来那盒新的棋子你用过吗?”
李宴瑜慢慢站起身,没有回答。
“阿姐好好休息。”他说,“明日等我让内务府的人送些海棠过来,这里该添些春色了。”
阿姐,你等等我。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稳,稳得如他下的每一步棋。
精准、决绝。
门开了,又合上。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李瑶曦独自枯坐的影子。
她蓦地叹了口气。
你说让我等,可你怎知,你带来的是海棠,还是另一场风霜?
李瑶曦不再犹豫,从袖中抽出了一枚竹叶,抵在唇边吹响。
哨音婉转,带着山野间的灵性。
鸟雀闻声飞入。
她解开了它脚下系着的小小密卷,轻轻抚过它的背羽。
鸟雀温顺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手指。
“去吧。”她说,“该往南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