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公主可要点灯?”
宫女捧着烛台,在屏风外细声问。烛火透过素娟,映出一团朦朦光晕。
“点一盏。”李瑶曦的声音从榻上传下来,带着浓重的倦意,“放在几上就好,今夜你们不必守夜。”
宫女屈膝应了声“是”,将烛台放在远离床榻的小几上,领着侍从悄步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的轻响过后,长乐宫只剩更漏声、风声以及宫女远去的脚步声
窗棂传来三声轻叩,一长两短。
她掀被起身,拨开窗缝,一道黑影无声掠入,带进了夜风的清寒。
“都安排好了?”李瑶曦问。
宋衿澜点点头。
“寅时三刻,我们会制造动静引开侍卫,届时将从东侧排水暗渠出宫墙。渠口外有人接应。”
宋衿澜摸出一个扁平的玄铁盒:“所有接应地点、时辰、备用路线以及身份文牒都在其中,我们会送你到云中阙。”
李瑶曦打开铁盒,确认无误后关上,随即从袖里抽出一枚铜钥匙和半片梅花玉递给宋衿澜。
“不。”
“你去私库。”
“私库?”宋衿澜蹙眉,“你一个人应付,我不放心。”
“我无事。”李瑶曦果断道,“私库在掖庭北废殿,里面有一块梅花刻痕的地砖,挪开它下去后务必将里面所有东西带走,片纸不留。”
“那里面的东西是给阿珩的。还有——别让任何眼睛看见。”
宋衿澜握紧了钥匙和玉佩。铜的冷,玉的润,沉甸甸地压进手心。
“之后。”李瑶曦看着她收好东西继续道,“我要你留在玉京。”
宋衿澜倏然抬眼,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我需要你留在宫里一段时间,接手我所有的布置。”
“眼线,暗桩,这些东西不能断了。阿珩需要,云州...也需要。”
李瑶曦从妆匣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盖有内务府印鉴的文书:“接下来,你是内务府新调来的、负责整理公主遗物的女史。这份差事清苦琐碎,无人愿沾染晦气,正好方便你行事。”
“你的易容术足以应对。”
宋衿澜哑然。
“公主有大智慧。”她最后只道。
十年幽禁,她从来不是在等死。
她是在织一张网,一张在暗处维系、传递火种的网。
“自救罢了。”李瑶曦垂眸。
因为,我不甘心。
......
时辰快到了。
宋衿澜早已按她的安排去了私库。现在,偌大的宫殿里,只剩她独自一人。
李瑶曦换了最普通的粗布衣服。
脱下华丽的宫装、卸去繁复的装饰,将一切属于那被囚禁的昭华公主的象征,都留在了这座囚笼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妆台上蒙面的铜镜,镜中映出一个消瘦的人影,穿着粗布衣裳,可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然后,她捧着那盏烛台,一步一步走到了窗边。
抬手,将烛台丢在了书案上堆积的陈旧书卷上。
“轰——”
猛烈的燃烧声炸起,火舌顺着书卷、帷幔迅速蔓延开来,贪婪地吞噬着木质窗棂与梁柱。热浪开始翻滚,浓烟开始扑面,橘红的火焰舔舐着夜空,伤了星辰,灼了月光。
“烧吧。”
烧破虚伪的梦,沸腾未凉的血。①
话音落下,她的面色骤然苍白,身形剧烈抖动起来。但她丝毫不在意,缓缓笑了起来。
倏然放大的火光,映亮了她沉静如水的眼眸,点燃了她心底那一簇蛰伏的火苗。
她从来不是枯萎的兰草。
她是天纵奇才、生于朝阳的李瑶曦。
她毫不留恋地转身,朝着相反的道路前去。
朝着新生的路径奔去。
几乎在她身影消失的同时——
长乐宫东侧,更大的火光与惊呼声响起。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
混乱的锣声、呼喊声、奔跑声此起彼伏,撕碎了皇城寂静的春夜。
......
李宴瑜从小憩中惊醒。
他正伏在书案上,文书堆积如山。
他手边是摊开的策论抄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分析,朱笔墨迹未干,红得艳丽。
他方才不过小憩片刻,却陷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燃烧的宫阙,一双安静凝视他的眼睛。
胸口骤然一阵剧烈的翻搅,他猝不及防呕出一口血,溅在纸笺上迅速泅开,像一朵狰狞靡丽的花。
他撑着案沿急促地喘息,浑身发冷,仿佛心脏被攥紧又松开。
“殿下——”
值夜的内侍惊慌地冲进来,见状更吓得魂飞魄散。
李宴瑜抬手止住他欲喊太医的举动,用帕子拂去唇边的血迹。他的动作很稳,除了面色比平常更苍白几分,几乎看不出异样。
“外面......何事喧哗?”他问,声音低哑。
内侍这才想起正事,噗通跪下,声音打颤:“回、回殿下,是长乐宫......长乐宫走水了!已、已经惊动了陛下和皇后娘娘!”
李宴瑜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帕子停在半空,上面沾染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刺目。
长乐宫。
阿姐。
他眼神一厉。望向窗外时,天空已经被映成不祥的橘红,隔着重重殿宇,也能看见那冲天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