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的水滴,在此刻仿佛敲在他的神经上。
“去长乐宫。”
“殿下!火场危险,御前已遣禁军和宫人全力扑救,您......”
“去长乐宫。还要我说第三遍吗?”李宴瑜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让内侍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起身,随意披了件墨色外袍,系带都未理齐便大踏步向外走去。若细看,还能看见他紧攥成拳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沿途皆是慌乱奔走救火的宫人太监,提桶的扛梯的、尖叫的、哭喊的......混乱的人影被火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群魔乱舞。
越靠近长乐宫,灼热的空气便越是扑面而来,混杂着燃烧的噼啪声、梁柱倒塌的轰鸣声,要刺破他的耳膜。
李宴瑜赶到时,长乐宫前庭已是一片狼藉。曾经巍峨的殿宇正在烈焰中崩塌,飞檐斗拱化为赤红的骨架,然后轰然断裂。
他最熟悉的、阿姐常常倚着看书的那个窗口,已被火焰彻底吞噬。
“公主...公主还没出来!没人看见她!!”一个满脸烟灰的嬷嬷瘫倒在地,捶地哭嚎。
“寝殿......寝殿烧得最厉害,根本进不去人!”一个试图冲进去却被火燎了头发的宫女带着哭腔回禀。
李宴瑜一动不动。
墨色外袍被风鼓荡而起,猎猎作响。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分割了他温雅的轮廓。那双眼眸此刻深不见底,映着漫天血色,却一丝情绪也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短,或许很长。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长乐宫主殿的屋顶,在无数双惊骇的眼里彻底坍塌了下去。火星与灰烬冲天而起,最后又纷纷扬扬落下。
炽烈的火光达到了顶峰,然后,开始缓慢地、无可挽回地衰败下去,露出后面焦黑扭曲的残骸骨架。
一切呼喊,一切呼吸,都在此刻被按下了静止键。
火,渐渐小了。
云层漏了一点天光。
但长乐宫的昭华公主,与她代表的一切似乎真随着这场大火被埋葬了,化为一抹无法言说的灰烬,埋葬在了玉京这个春天。
他终于极轻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拿出帕子,又咳出了一口血。
阿姐,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阿姐,我不信你会葬身在这样的火里。
他转过身,吩咐旁边面如土色的内侍:“回东宫。”
走了没几步,他停住,用只能两人听见的气音,对匆匆赶来的碎玉阁暗卫道:“去查,昨夜长乐宫所有出入记录和当值人员,所有可疑痕迹。活要见人——”
他侧头,看过那仍在冒烟的废墟:“死要见尸。”
话毕,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殿下——!”
“阿瑜......”
身旁是内侍的焦急声,还有不知是谁喊着他的小名的声音,声音忽远忽近。
是阿姐吗?
不,不是她。阿姐不会这样唤他,她只会带着笑,或无奈,或纵容地叫他“阿瑜”。
......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视野骤然变得明亮。
是梦。
他知道是梦。因为这里是许多年前的长乐宫,廊下的海棠开得正好,空气里有甜软的糕点香气。
他低头,看见自己小小的手,正被一只温暖纤细的手牵着。
他抬头,年少的李瑶曦站在他面前,穿着浅碧色宫装,头发简单地梳成双鬟,簪两朵玉簪花。阳光洒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笼在毛茸茸的光晕里。
“阿瑜发什么呆?”她捏了捏他的脸颊,“昨日太傅讲的《岳阳楼记》可背熟了?”
“背熟了。”他听见自己答,“‘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阿瑜真厉害。”她牵着他往殿内走,“今日我新做了杏花糖蒸酥酪,多放了一勺蜜。不过只能吃一小碗,不然晚膳该吃不下了。”
他乖乖被牵着,庭院里海棠正好,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沾在她的发梢。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廊柱后,一个穿着绯红小袄、蹑手蹑脚的身影正试图贴着墙根往外溜。
李瑶曦的脚步顿住了,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笑意:“阿珩。”
那小小的身影瞬间僵住,慢吞吞转过身。
“阿……阿姐……”他小声道,脚尖无意识碾着地上的花瓣。
“《千字文》默完了?”李瑶曦蹲下去,与他平视。
“默……默完了!”李宴珩很快挺直胸脯,“没有骗你!”
“好吧,等会给我检查。”她捏了捏李宴珩的脸,“不合格今晚的酥酪就没有了。”
“啊——”李宴珩的小脸瞬间垮下,“我这就再去检查检查!”
说罢,蹭蹭蹭跑回去了。
李瑶曦牵着李宴瑜继续往前走。
阳光暖融,庭院春深,杏酪甜香,一派岁月静好。
李宴瑜看着这一幕,看着阿姐牵着小小的他,又看着不情不愿却急匆匆跑开的阿珩,看着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交织在一起。
他很想永远停在这一刻。
可是梦是会醒的。
甜香开始变淡,阳光开始褪色,阿姐的笑容像是浸了水的墨迹,一点点模糊、消散。
“阿姐——”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哗啦——”
抓住的,却只有带着焦糊味的玻璃碎片。
现实中的巨响与焦灼气息,彻底撕裂了梦境。
李宴瑜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东宫寝殿熟悉的帘幕。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
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他偏过头,又咳出一口血,溅在被褥上,触目惊心。
“急火攻心,忧思过度,需静养……”
他听着太医的诊断,心不在焉,嘴角的血迹也懒得去擦。
“长乐宫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