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库地底。
“主子,”宋衿澜身后的黑衣女子低声道,“上面火刚起一刻钟,我们需尽快。”
声音在狭小的地道里回荡,带着土石特有的沉闷。这里空气凝滞,弥漫着陈年纸张与防潮药物混合的奇特气味。
像一座坟墓。
宋衿澜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蹲在密室中央,面前是一个樟木箱,箱盖已开。
里面只有十余卷用素绳系好的手札,以及七八个巴掌大小的铁盒整齐放在箱底,东西并不多,与李瑶曦口中“所有东西”的分量不太相称。
“就这些?”黑衣女子显然也感到意外。
宋衿澜取了最上面的一卷封皮。没有题字,只右下角用朱砂点了个极小的圆,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抽开素绳,展开手札。
纸是宫中最常见的云纹笺,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线条走势极不寻常。
这是一幅极其繁复、精细到令人目眩的阵法图谱。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上面是她曾经在碎玉阁瞥见过一眼、被列为绝密的残纹,而在这里,它们被连接、展开,形成了一张庞大而诡异的图像。
图谱右上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较新,显然是后来添加上去的。
“溯流光残卷七,凭记忆摹,空有缺漏。”
竟是溯流光的残篇!
打造裴契也、李宴珩的溯流光。
她心里一紧。
是因为亲身经历吗?她几乎是立刻就推断出了这个事实。
宋衿澜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昏灯下,苍白瘦削的少女伏案疾书,将禁忌纹路一点点描摹还原,无数次推演修正。
“主子?”黑衣女子催促。
宋衿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她没有时间细看,迅速将图谱卷好,收入贴身的内袋。
接着,她以最快的速度检查了其余手札与铁盒。手札多是零散的宫廷记录、人物往来,铁盒中则封存着几份更为敏感的名单与密信摘要。
“带走。其余……”她环顾这间小小的、承载了十年秘密的密室,声音冷冽,“烧掉。”
黑衣女子毫不犹豫,从怀中取出火折与一小罐猛火油,泼洒,点燃。
火焰轰然窜起,迅速吞噬着空空的木箱,跳跃的火光将宋衿澜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最后看了一眼在火焰中卷曲焦黑的木箱,转身。
“走。”
两人迅速退出密室,沿着来路的楼梯向上退去,黑衣女子将带着梅枝刻痕的地砖缓缓复位,将正在燃烧的密室一同封死在地下。
地面上,长乐宫的火光已映红了半边天,救火的喧哗盖过了一切细微声响。无人注意,两道黑影自废殿角落的阴影悄然遁出。
……
东宫,寝殿。
“长乐宫如何了?”
李宴瑜的声音从榻上传来,低哑却清晰,压过了太医絮絮叨叨的脉案陈词。
寝殿内霎时一静。
太医后半句“宜用温补之剂”卡在喉咙里,一旁的内侍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将头埋得更低。
“回殿下。”旁边躬身回话的暗卫统领脊背下意识绷紧了半分,“大火已基本扑灭,主殿及相连暖阁损毁最为严重,梁柱坍塌,其余偏殿亦有波及,但结构尚存。”
李宴瑜静静听着,手攥紧了锦被又松开,被上褶皱缓缓舒展。
“人呢?”
两个字,轻飘飘的。
暗卫的头更低了些:“在主殿暖阁之下发现一具女子焦尸,面目模糊,辨别不出……是否是公主殿下。”
窗外天光更亮了些。
寝殿内落针可闻。
李宴瑜许久没有出声,却让太医和内侍的额角都沁出了冷汗。
“仵作怎么说?”
“尸体损毁严重,初步判断身形、骨骼与公主殿下相似,衣物残片确为常服制式,钗环亦有宫造印记。”
“尸身现在在何处?”
“已移至长乐宫西侧未焚毁的殿内安放,派了可靠的人看守。”
“嗯。”李宴瑜揉了揉眉心,闭上眼。
“现场还有别的发现么?不寻常的东西,或者消失的东西?”
暗卫立刻领会:“火场残留物中,发现了大量灯油泼洒痕迹,引火之物集中且助燃充分,绝非意外。”
他顿了顿,才道:“长乐宫寝殿内的贵重物件,诸如金玉首饰、御赐摆设,大多仍可在灰烬中找到残骸。公主日常存放文书、手札的书案附近清理出了大片灰烬,未留残片。”
“纸张......”李宴瑜喃喃道,“她常看什么书?写什么东西?你们可有过记录?”
“殿下恕罪。”暗卫惶恐,单膝跪地,“公主殿下静养期间,只允许按时送进书册,内容皆是经过内务府核准的经史子集、山川风物志、并无违禁。至于公主私下所写......我们的人无法深入。”
李宴瑜听罢,轻轻笑了一下。
真是滴水不漏啊。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尸身暂且不动,加派人手,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尤其是皇后和几位皇子那边的人,对外就说,公主遗骸受损严重,需谨慎处理。”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暗卫统领领命退下,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殿外的晨光里。
太医和内侍也被李宴瑜屏退。
寝殿内终于只剩他一人。
他靠在榻上良久未动。晨曦透过窗纸,将空气中的微尘照亮,也将他的面色衬得越发苍白。
胸口依旧闷痛,喉咙里的腥甜气挥之不去。
他闭上了眼。
眼前浮现了许多年前的长乐宫庭院,阿姐牵着他和阿珩,在春日暖阳下的场景。阿姐的声音温柔清晰,阿珩在旁边闹腾,而他仰着头,觉得那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
后来,她被抬出玉翎台,成了废人。
后来,他被立为储君,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学会了算计与权衡。
他们都被这座宫城,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阿姐......”
他无声动了动嘴唇,手指按在心口,那里跳动着的是血缘情深,是从未断过的过往,还有被那具焦尸和精心焚烧的纸张挑起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