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焦尸是真是假,那场火灾是意外还是金蝉脱壳,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是她用这种方式,给了他一个答案,给了自己一条生路。
阿姐啊。
如果你走到了我暂时找不到的地方......
也好。
这宫里,我也没有牵挂和顾虑了。
再也别回来了。
父母,兄弟,阿姐...那些曾以为血脉相连、无法割舍的牵绊,在这十年宫廷倾轧与权力浸染中,早已磨损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名为权术的壳。
“来人。”他猛地睁眼,掀开锦被,声音平静无波,“更衣。”
宫人应声而入,动作轻捷地服侍他起身。
窗外天光已大亮,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大火与混乱,照得如同隔世。
长乐宫的废墟会清理,那具焦尸会以“昭华公主”的身份下葬,真正的李瑶曦,是生是死,去向何方,这宫内已再无人在意。
他走出寝殿,春日清晨微凉的风拂面而来,带着远处未散的焦糊气味。
他驻足,回望了一眼长乐宫的方向。
阿姐,既然你走了,那就永远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然后,他转身,再无留恋。
......
数日后,云州,云中阙。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将书院洗得青翠欲滴,镜湖上笼着一层薄烟。
一份沾满泥泞与水渍、却完好无损的密信包裹,在天色将明未明时送到了姜迟月的案头。
送信的是宋衿澜手底下最得力的伙计,一路换马不换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递上包裹时手指都在发抖。
“京城八百里加急。主子交代,性命相托,务必亲手交到姜娘子手中。”
包裹不大,里面裹了好几层油布,拆开里面是一个青色包袱。
姜迟月解开包袱。
最上面,是一封宋衿澜的亲笔信,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情形下写就,寥寥数语,信息量却不容小觑。
下面,是十余卷素绳系好的手札和铁盒,以及半片梅花玉佩
李宴珩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姜迟月对着案上这些东西沉默的神情。
窗外雨声渐密。
“如何?”李宴珩凑上前来,在触及半片玉佩时脚步顿住。
“我可算知道,你对昭华公主的评价为何如此之高了。”她赞叹道,示意李宴珩看桌上的东西,“十年幽禁,不仅活了下来,还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记录了一切。”
姜迟月翻开了一卷最厚的手札,里面是李瑶曦清隽的字迹。
《玉翎台实录·残卷》
玉翎台。
玉京所有禁忌实验进行的地方。
前世的李宴珩,今生的李瑶曦,被改造的地方。
他接过了那份手札,缓缓翻阅。
一行行,一列列,是编号,是年龄,是月华亲和等级,是注入月华后的反应和时长,是死亡症状的描述......
冰冷,客观,不带一丝情感。
他翻阅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没有编号,只有两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李瑶曦自己。
后面是很简单的记录:
年龄:十六
亲和:甲上
进程:第三阶段“融源”第四十九日,经脉逆转,本源崩散。
结果:失败,废弃。
备注:实验体意志力顽强,清醒至最后一刻。残留价值记录存疑,建议销毁。
李宴珩呼吸一窒,死死地盯着那短短几行。
他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才华横溢、骄傲不屈的少女,被强行绑上冰冷的玉台,承受着非人的痛楚,看着自己的力量与未来被一点点碾碎却始终保持着清醒,记下发生的一切。
然后,她成了废人,被抬回长乐宫开始长达十年的静养。
他的目光下移。
第二个名字,被浓厚的笔迹涂抹了大半。只勉强留下了个“李”字。
年龄:十二(预估)
亲和:未知(疑似超越甲上)。
进程:检测到强烈外部契约干扰,实验无法进行。
结果:排斥。
备注:血脉确认无误,但本源被锁,非自然形成,疑似为上古禁术。无法解除,实验价值归零,搁置,待解除。
原来如此。
他缓缓合上手札。
原来今生他不是侥幸逃脱,是那道将他与姜迟月绑在一起的同命契,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保护了他。
他不是不想拿他做实验,而是暂时不能。
他们把他当成了需要解开才能打开的、更珍贵的容器。
而阿姐,在那样的情况下,不仅记住了自己的苦难,也记住了这个关于他的、至关重要的秘密。
“再看看这个。”她打开了另一卷手札,将他从冰冷的记忆里拉回。
这是一份图谱。
庞大、精密却带着一些明显残缺痕迹,节点繁复。图谱边缘处,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注解。
“这是......”他眉头紧锁,看向了右上角一行小字。
“窃天星,残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