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天星以耀宫阙?”
他悬在纸张上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姜迟月将烛台移近了些,那些繁复的线条仿佛在烛光下活了过来,有星光在其中流淌。
比起阵法,这更像一幅星图。
但星辰的位置被扭曲,轨迹被强行修改,无数细密的线条从四面八方指向中央,一个被朱砂反复勾勒,几乎灼穿纸张的图像。
那图像的形状李宴珩很熟悉,是玉京皇城的轮廓。
精确到每一座宫殿,每一条御道,而在皇城中心,一颗银白色的星辰被格外醒目标注出来,周围附上密密麻麻的注解。
“太初台。”李宴珩指着这里道。
“不止太初台。”姜迟月沿着银星中心往外滑动,“你看这些线。”
她停在了一个标记着山脉与矿区的节点:“这里,是渊州最大的月纹钢产区。”
——这里的线光芒最盛。
波浪与水府符号:“沅州,千波江。”
燃烧的凤凰:“梧州,凰陵。”
裂开的大地与紫色雾气:“烬州,裂天谷。”
——这里的线已经碎裂。
平静的湖泊:“云州,镜湖。”
——而这里的线,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一半亮一半暗。
每一个节点,都代表着一处月脉节点,而将它们连起来的线,将这些地点的能量抽取、运送到中央的玉京,太初台。
国土范围内,无一州幸免。
“至于幽州,霜州,归州,浮州...”姜迟月收回了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室内一时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
窃天星以耀宫阙,倒悬峰而涸川泽。
林霁华策论的惊天之语在此时有了最真切的实证。
他们强行抽取各地的月华供养玉京,甚至用来做禁忌实验。
于是,淤积的月蚀失去制衡,泛滥成灾。
“玉京,月华最盛之地,是以天下月华换来的啊。”李宴珩咬紧了牙,“所以各地月脉枯竭,月蚀失控是必然结果。”
“是。”
姜迟月叹了口气:“老实说,我真没想到林霁华会看得这么明白。”
“他此前可能未必明白这些是什么,书院也未向他提及。”
“但他凭着自己的能力游历天下,丈量着脚下的土地,然后,得出了真相。”
她凝视着那幅星图,回想起半年前那个风华如玉、眼含星辰的青年为她一一讲述着天下山河的一幕。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场景:
他孤身走过干涸的河床、焚毁的村落、被蚀妖肆虐的荒原,将那些零碎的、被刻意掩盖的苦难与异常一点点拼凑写就,最终直指那座光芒万丈、却吸食着天下血的宫阙。
许多人一生都活在模糊过的、被粉饰过的常识里。
他们被告知月蚀是天灾,是偶然,是修炼不精的业报,他们感恩于皇室偶尔降下的杯水车薪的恩泽,却不知这些恩泽本就是从他家乡的土地、他亲人的血脉里生生抽取的。
他们承受着失去故土、亲人离散、乃至生命消逝的痛苦,却连愤怒都找不到一个确切的靶子。
只能归于命运,归于自己不够虔诚,不够努力。
而林霁华,用一双眼,一支笔,硬生生撕开了这层蒙蔽天下数百年的、沾着血泪的锦绣帷幕。
他让那些无声的苦难,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名字——“窃天之罪。”
窗外雨声如怨如诉。
烛火在李宴珩眼中跳跃,映出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什么呢?对天下苍生的悲悯还是对皇室罪行的愤怒?还是深沉的无力的快要把他淹没的愧疚?
他是皇子。
他身上流着李氏的血。
哪怕他尚未参与其中,哪怕他也是受害者,但罪孽的因果仍有一部分压在他肩上。
“凤凰族大火,沅州魂珀,烬州化为焦土,漠州铁骸横行,都不仅仅是为了力量,也是为了......”
“窃天。”
“而你,我,昭华公主......我们这些被称为月魄的存在,或许都是他们计划里,引动这些力量的一环。”
......
夜深了。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余檐角滴水的残响,一声又一声,敲在青石板上,敲在辗转难眠的人心上。
李宴珩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幅画面。
是今生的很多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皇帝曾抱着他站在太初台的最高处,指着漫天星辰说:“阿珩你看,那些星星离我们很远,但总有一天,它们的光辉会归李氏所有。”
他记忆力一向很好,从小到大的每一幅回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楚,但这段回忆是突然出现的。
仿佛曾经被洗去。
李宴珩意识到这个事实后,苦笑一声。
时日越久,他发现他们身上的秘密越多。
但,在那之前,他要先面对自己。
他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从何而来,到哪里去。
他闭上眼,试图在黑暗中梳理那些混乱的思绪。
毫无预兆地,梦境降临了。
他看见被打碎的琉璃,每一片都折射出刺目的光。
第一片,他见到了自己站在玉翎台的中央。
四周是冰冷的玉石墙壁,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痛。很痛,每一寸经脉都在燃烧,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撕开他的身体,往里面灌注不属于他的、狂暴的力量。
一缕又一缕的银白色,散发着圣洁的气息。
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厚重的雨幕,模糊不清。
“……编号四十九……反应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