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抗拒、惊悸。
他的瞳孔没有聚焦在姜迟月身上,径直越过了她投向花海深处,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着他又令他本能恐惧。
姜迟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红光摇曳中缓缓凝聚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穿着样式古朴、宽大曳地的深紫色长袍,袍角无风自动,融入周遭的花影。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笼罩着一层流动的光尘,唯一一双眼睛清晰异常——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漩涡。
她停在二人十步之外。
目光停留在李宴珩身上时,银灰漩涡的旋转似乎加快了些许。
“残缺的契约者。”
“血脉与魂魄的烙印,纠缠两世。三百年前允许你踏入,已是破例。此番携生者再临,是觉得幽州规矩可随意践踏么?”
李宴珩身体一震,闷哼一声。
已来不及细究她言语中的意思,他按着心口的手更深地陷进衣料,面色越发苍白,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碾压。
紫袍女子的目光转向姜迟月,银灰漩涡微微收缩。
“先天月魄……携亡者之剑……”她的注视让姜迟月感到骨髓都在发冷,“幽州,亡者归处,轮回之地,不欢迎生者,更厌弃执念。”
姜迟月不闪不避:“我来寻人。李时归。他的魂魄碎片,应在此处。”
“李时归。”
女子重复这个名字,语调毫无起伏。
“魂飞魄散者,无碎片可寻。消散即虚无。”
“他的剑在呼唤我。”姜迟月举起手中的归墟,剑身在此地青光黯淡,但那股与她的联系仍在,“剑中有他残留的意念,有破碎的星光。溯星指引,最大的碎片就在幽州。”
“观星者的呓语。”女子语气漠然,“破碎的星光?呵……或许是,但既入幽州,便是此间尘埃,生者如何觅得?”
“请指路。”姜迟月不退让,“任何代价。”
她沉默了片刻,周遭彼岸花的红光似乎都随着她的沉默而明暗起伏。
“代价?”她再次开口时,语气嘲弄,“生者在此,本身便是代价。”
“记忆流逝,修为禁锢,生机被死气侵蚀……直至化为花泥,滋养这片彼岸海。这就是路。”
她微微抬手,宽大的袖袍拂过,近处几朵彼岸花无风自动。花瓣舒展,露出更深处的花蕊。
“若执意要寻……”她缓缓道,“唯有前尘映照。”
“散尽今生记忆,投入花海,循着你与所寻之魂最深的羁绊重历过往。花海映心,自会引你触及与之相关的魂魄残响——若还有残响的话。”
“记忆回溯,身临其境,真假难辨。若心智不坚,迷失于过往幻境,则今生意识永眠,魂魄困于花海,成为新的养料。且……”她再次看向李宴珩,“契约相连,因果缠绕,一人入梦,则另一人必受牵连。轻则感同身受,重则魂魄被拖入同一段过往,承受契约反噬,魂基动摇。”
李宴珩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弥漫。他看向姜迟月,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心口又一波剧烈的绞痛扼住,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紫袍女子看了一眼李宴珩,眸光怜悯。
“看来你仍未想起。也好。带着这残缺的契约和满腔的疑惑……去亲眼看看你究竟欠下了什么,又曾被如何对待。”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股比同命契反噬更尖锐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姜迟月看着他在花丛中痛苦蜷缩的背影,握紧了归墟。她还想说什么,被李宴珩嘶哑的声音打断。
“我与她……同去。”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契约既已……如此……躲不过,不如……看清……”
他说得很艰难,却重若千钧。不知是要看清前世的真相还是看清自己这份痛苦的源头,亦或是看清身旁这个人究竟执着到什么地步。
姜迟月愕然。
李宴珩死死盯着紫袍女子,胸膛剧烈起伏,等待着一个答案。
她周身的流光似乎静止了一瞬,良久,缓缓颔首。
“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她宽大的袖袍陡然展开!
整片无边无际的花海在这一刻仿佛同时苏醒,亿万朵花同时剧烈摇曳,幽暗的红光冲天而起,将凝固的紫黑色天空都映成一片血色!
血红色的烟霞滚滚涌来,瞬间将姜迟月和李宴珩吞没。
脚下的土地变得柔软如泥沼,无数细长的、带着吸盘的彼岸花茎破土而出,缠绕上他们的脚踝、小腿、腰身……
归墟脱手坠落,化作一道青光裹上了她,继而无声地渗入她的身体。姜迟月只觉心口一烫,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与灵魂深处那片破碎的星光产生了共鸣。
意识在血色烟霞和青光缠绕中迅速模糊、下沉。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那双银灰色旋转的漩涡眼眸,和一句飘渺叹息的话语:
“彼岸花开,映照前尘。”
“忘川水冷……”
“前尘……似火。”
无边无际的红色吞没了一切。
第一卷《引秋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