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只东方天际裂开一线惨淡的鱼肚白。
客栈后院,马厩里的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惊玉将两只鼓鼓囊囊的药囊分别系在姜迟月和李宴珩的腰间。
“蓝色的可以抵神魂涣散,紫色的可以抵挡阴寒,红色的性烈,非魂飞魄散之险,绝不可用。”
嘱咐完,抱了抱姜迟月,手臂收的很紧又迅速松开。“万事小心。”她说完这句,便退到了谢怀叙身侧,不再看他们。
谢怀叙将一张新绘的皮纸塞进姜迟月手中,而视线定在李宴珩脸上时,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他点了下头,李宴珩眼睫微垂,算是回应。
两人一同出了后院。门在身后合上,将客栈那点微弱的光彻底隔绝。
荒原在黎明前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沙土冻得硬实,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
越向北,天色越暗,温度在下降。呵出的气凝不成白雾,直接□□冷的空气吸走。
李宴珩的呼吸声渐渐重了,姜迟月按了按归墟。剑身震颤的频率加快了,那股牵引不再是虚无的,变成了实质的拖拽,将她拉向北方。
脚下地势开始起伏,出现大片大片风蚀形成的嶙峋怪石,影子在昏光中张牙舞爪。一些低矮的、叶片枯黑蜷曲的植物形态扭曲,早已失去生机。
周围太静了,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地面贪婪地吸收,传不出多远。
绝对的寂静本身便是一种压力。
姜迟月将视线投向那片紫色雾气。
那片雾气此时像一堵接天连地、缓缓蠕动的厚重墙壁,边缘处不断有丝丝缕缕的雾气流泻出来又蜷缩回去。凝视久了,心神仿佛都要被吸进去。
归墟在鞘中发出低沉鸣啸,剑柄烫手。
就是那里。
两人对视一眼,调整呼吸,将体内月华运转降至最低,只维持最基本的护体,向着那堵紫雾之墙稳步走去。
每一步,寒意都更重一分,空气也粘稠一分,到后来,抬腿迈步都仿佛要克服无形的阻力,耳畔出现了极细的嗡鸣声。
终于,他们停在了紫雾墙前。
距离近到能看清雾气并非均匀,内里有无数更深的暗流在涌动,偶尔卷起一两个无声的漩涡。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只是存在于此便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姜迟月缓缓抽出归墟。
剑一出鞘,青芒大盛,光华自然流泻。她将剑尖向前,轻轻点向雾墙。
紫雾,活了。
仿佛嗅到血腥的兽群,雾气猛然翻卷,数道深紫色顺着归墟剑身缠绕而上,速度极快,直扑姜迟月握剑的手腕。
与此同时,李宴珩闷哼一声,猛地按住自己心口。同命契所在的位置骤然爆开剧痛,被巨大的、同源的共鸣之力狠狠撞击拉扯。
他眼前发黑,喉咙一阵腥甜。
“退……”他咬紧牙关,挤出一个字。
但已来不及。
归墟剑身嗡鸣骤变为尖啸,鸾鸣阵阵。以剑尖接触点为中心,整片雾墙向内急剧坍缩,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恐怖的吸力传来,姜迟月只觉得握剑的手与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归墟脱手欲飞,却又被她的意志和某种更深层的联系死死拽住,另一只手下意识抓紧李宴珩的手臂。
李宴珩在同命契的剧痛和突如其来的吸力中,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视线在旋转、颠倒、破碎。
紫、青二色光影疯狂搅动,最后归于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无声,失重,五感剥离,仿佛跌入了永夜之海,不断下沉。
时间失去意义,方向不复存在。
就在感官即将彻底溺毙于这片混沌时,脚下忽然踩进了松软潮湿的复腐殖土。
几乎同时,粘稠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视野被一片铺天盖地的红光占据。
他们站在一片花海中。
无边无际,目力所及皆是那种散发着红光的花朵。花茎细长,顶端花瓣卷曲如爪,拢着中央一点黑色的蕊。每一朵花都独自亭立,却又彼此紧密相连,汇成一片静止的红色海洋。
紫月悬川,魂归无声,彼岸花开,照见前尘。
——这就是幽州。
姜迟月踉跄一步,稳住身形。李宴珩在她身侧,单手撑地,剧烈地喘息,额发被冷汗浸湿粘在额角。
最令人心悸的变化来自体内。
月华的流转变得异常滞涩,仿佛灌满了粘稠胶质,每一次尝试调动,都阻力重重。更可怕的是,脑海中的某些画面正在迅速模糊。
同窗模糊的笑容?惊玉递来长寿面时眼里的光芒?云州春日落在肩头的触感?这些温暖的、鲜活的、属于生者的记忆正在迅速褪色,只留下干涸的痕迹。
姜迟月猛地要了下舌尖,锐痛让她维持住清明。她看向李宴珩,他的情况似乎更糟。
他单膝跪着,一手撑在地面,手背青筋暴起,一手死死按着心口。冷汗顺着脸侧滑落,滴落在下方彼岸花上时,那花竟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
同命契的连接在这里变得无比清晰。姜迟月能感受到另一端传来的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又冰火交替的混乱痛楚。
“李宴珩!”她唤道。
李宴珩没有力气回应了,他缓缓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