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在两人脸上投下好看的剪影,而时间便在烛火一点点燃烧中流淌过去。
良久,姜迟月轻轻吁出一口气,抬起眼时,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眼下,弄清真相并非第一要务,活下去,往前走,才是。
她看向李时归,发现他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眸光温和专注,仿佛一直在等待她整理思绪。
他看得太久,目光又太静,像月色下无波的溪流,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略显怔忡的模样。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长久的注视意味着什么。心里有个声音提醒她,该呵斥他或是说些别的什么。
可真对上那双眼睛时,所有组织好的话语都消散了。
她下意识缩缩肩膀,不自在地别过脸,只留给她一个线条柔和的侧脸轮廓。
李时归将她细微的局促尽收眼底,唇角便轻轻弯了起来。
姜迟月虽未正眼看他,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终是忍不住,用余光悄悄瞥去——
灯火在他含笑的眼中跳跃,衬得他的眼睛更亮了几分,而笑意浅浅漾开时,数不尽的盎然春意,都仿佛氤氲在他这一笑里,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温软起来。
姜迟月被这笑意一烫,赶忙收回目光。
李时归没有出言点破,只那笑意又深了些。
“早些歇息。”他走到桌前,将那盏照亮房间的烛灯轻轻吹熄,“明早见,姜迟月。”
“……明早见。”
姜迟月没敢再抬眼,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盯着被面上的纹路应了一声,面上热意迟迟未退。
门扉合拢的细微声响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她迟迟未躺下,方才他眼中氤氲的春意,和临走时比月光还软的“明早见”一遍遍在心头回绕。
这感觉……太奇怪了。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微热的耳垂。
那里,好像还停留着他眼底那片春天的风。
她不再去想他,往被子里一缩,沉沉睡去。
次日。
姜迟月是被窗外渐亮的晨光和隐约的人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时,有一瞬间的恍惚。陌生的屋顶、略显硬实的床板、淡淡的药草气混在一起,令她的意识渐渐回笼。
身上的酸痛比昨夜又减轻了许多,左肩的钝痛也变得可以忍耐。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依旧乏力,但已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虚脱感。
李时归的药和食物,效果显著。
门外传来叩击声,两下,停顿,再一下,节奏平稳,带着礼貌的克制。
“……请进。”姜迟月整理了一下衣襟,开口道。
门被轻轻推开,李时归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劲装,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臂弯还搭着一套蓝色衣裙。
“醒了?”他将木盆放在墙边架子上,水温温热适中,又将衣裙放在床尾,“今晨我去街上买的,料想布料和尺寸应当适合。”
姜迟月足足愣了十息。
“你……你还懂这个?”
李时归神色坦然。
他将干净的布巾浸入热水又拧干,递给她,语气寻常:“替你处理伤口时,大致有数,今早去铺子里比照着买的。”
其实他也是第一次,还被掌柜娘子科普了好一番,险些挑花眼。
姜迟月用布巾覆住脸,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掩住了她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
他竟连她衣衫的尺寸都记下了?为了今早能去买来合身的衣裳?
这心思之细,已远超“周到”二字。
待她洗漱完毕,换上那套衣裙时,尺寸果然合身——袖口、腰长、裙长,无一不适合。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然。
明明只是换了一身衣裙,为何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李时归早在她开始换衣裙时便下楼了。她推门下楼时,见他正坐在靠窗的角落看着一卷舆图。
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沉静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合适。”
很……好看。比他预想的还好看。
他收起舆图,将粥推到她面前:“先用早膳。”
两人安静地吃着。粥煮得软糯,小菜清爽,依旧是简单却用心的食物。
用完早膳,他斟了两杯茶,才询问她:“你的伤势还需将养,小凤凰亦未痊愈,接下来,你是想在此多休息两日,待元气恢复些再动身吗,”他一顿,望向窗外已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还是待精神好些,先在梧州走走?”
他补充道:“大火虽烈,但梧州并非只有凰陵。一州十二郡,亦有几处风光尚可,若想看看烈火未及的梧州是什么模样,也是个机会。”
姜迟月捧着温热的茶杯,手心传来暖意。
她看向窗外,街上已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妇人牵着孩童走过,有少年结伴嬉闹……这些画面与她记忆中死寂的囚楼截然不同。
这就是人间生机的一部分吗?
她的心绪微动。
修养固然稳妥,可她更想看看。
囚笼已破,她迫不及待想用自己的眼睛和和双脚,去丈量这片土地,去体验这来之不易的自由,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
“我想出去走走。”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