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她离开梧州,本意是为她寻找解开她身上同命契的方法,同时带她看看真实的人间。沅州裴家本不在他计划之中,但邀请已摆在面前。
走过去,可能会提早触及一些真相,也可能更早的将她暴露在一些视线下。世人遗忘月灵,但那权力顶端的存在,从未停止对月脉本源的追寻与掌控。
先天月魄……
他被这个词一烫,心头滞涩。
凤凰囚她,青鸾守她,都是因为她的特殊,是巨大的可能,是扰动现有平衡的变数。
她是天地的器。
可她分明是人。与他,与这世上任何一个人没有区别,有人的思想,有属于人的喜怒哀乐,向往着山川风物人世百态。
他不想她只是他们口中的先天月魄。
但无论如何,去或不去,也该由她自己选择。
“你想去吗?”
“你若不想,我便推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与回绝一顿无关紧要的饭局并无不同。
他确实可以推了。云中阙楼主,这个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自有其超然处。裴家,或者裴家背后的白泽,纵有千般思量,也拦不住云州的路。
“去。”她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路总要走了才知道。”
“好。”他不再多言,只应了这一个字。
雨声潺潺,成了沅州唯一的注解。待到次日清晨,雨仍未停,只是从昨日的绵绵,转为了疏疏落落的银线,而天色透出些瓷白的光。
裴府在他们居住客栈的另一侧,需乘船前往。李时归向客栈赁了一叶轻舟。
船靠岸时,李时归先一步踏上岸,站稳后向舱内伸出手。姜迟月扶着他的手借力上了岸,一触及分。
她的手很凉。李时归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给她披上。
“小心冷。”他说。
披风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微暖,干净。她拢了拢,耳根泛起一点绯红。
到了裴府,还未等他们叩门,那扇大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小厮探出身,在两人身上快速一扫,躬身道:“可是云州李楼主?家主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小厮引着他们进入了府邸。府邸内部并不奢华,亭台楼阁布局疏朗,沉淀着经年累月的厚重。
到了一处临水的水榭。
池水中央一座石台,李时归认出来那是沅州最大的安魂台。
溯光台。
水榭内一个墨绿色长袍少年,早已等候他们多时。
从背影看来,不过十六七岁,身形清瘦。
听到脚步声,少年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稍显青涩,眉眼柔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李楼主,姜娘子。”他开口,声音清冷,“在下裴砚青,冒雨相邀,劳烦二位了。”
“请坐。”他抬手示意水榭中央摆放的紫檀木椅,自己也在主位落座。
案几上除了茶具,果然摊着几卷颜色陈旧的羊皮卷。
侍女无声上前,斟上热茶。
裴砚青没有过多寒暄:“邀二位前来,是为这几卷古谱,得自沅州故宅地基,其上纹路奇异,我钻研数月,只觉其中似有疏导水汽,安抚亡灵之意,却始终不得要领。素闻李楼主博古通今,尤精阵法,故想请教。”
他说得直接。
“裴郎君客气了。”李时归呷了一口茶,放下杯盏,“裴家世代居于沅州,连郎君都参不透的纹路,在下也未必能有卓见。”
“楼主何必自谦。”裴砚青笑了笑,“有些东西,或许正因为不在沅州,反而能看得更清些。”
他的话中有话。
李时归不再推辞,身体微倾。他看得很仔细,手指沿着暗红色纹路走向虚划,眉心渐渐蹙起。
姜迟月也凝神看去。羊皮卷上的纹路弯绕回环,与她所看过的任何阵法都迥然不同。
比起阵法,更像某种古老的轨迹。
就在这时,李时归停在了一处纹路最为繁复的节点上,那节点形似一枚古拙的印鉴。
“裴郎君,这并非什么阵法图录吧?”
“这是缚命之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