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缚命契。”
裴砚青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
“将守护之责世代熔于血脉。”
李时归的尾音消散在水榭潮湿的空气里,留下一片薄薄的雨刃。
裴砚青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李楼主,”他开口,声音哑了几分,“果然,名不虚传。”
“裴郎君今日邀我前来,想问解法还是代价?”
裴砚青极静极默地坐在那里,没说话。
池水中央的溯光台沉默矗立,边缘被雨水洗刷得发亮,台身的古老刻痕似乎在流动。
“李楼主认为,”他望着那座石台,“既是缚命,当有解法么?”
“世间万法,有生必有克。”李时归道,“只是解法所需之物往往比束缚更难得。”
“比如?”
“立下重写这份契约的规则,或者找到契约订立之初隐藏的另一面。”
任何契约,若要长久,必有平衡。
若只见束缚不见对等,那便不是契约,是奴役。
裴砚青的嘴角扯了一下,像一个未能成形的笑,又像被针刺了一下。
“若我说。这份契约的另一面早已随着一方彻底的隐世,成了彻底的谜呢?”
白泽。
裴家与白泽的契约,一方避世不出,另一方却要世代履行,这本身就已失衡。而裴砚青透露的消息,指向了一个更残酷的可能。
白泽或许未留下解除的后路,或者那条路早已湮灭在时光里。
“那么,”李时归道,“便只有在现有契约的框架内,寻找履行的最优方式,或承受它反噬的最小代价。”
他的神情锐利了些:“裴郎君今日钻研推演,所求的恐怕正是后者。”
裴砚青没有否认。
他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李楼主,你云游至此,见过沅州之外的山河,依你所见,如今这世道,这月脉,这人心,值不值得有人以血脉魂灵为柴薪,去换片刻安宁?”
问题抛出一瞬间,水榭内骤然凝固。
檐角低落的水珠悬停在半空,侍女的身影在角落凝成一道静止的剪影,案上皮卷陈旧的纹路忽显得狰狞。
这已经不是纯粹的学术探讨了。
这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手握火把的人,在点燃引线前最后一次望向夜空,问一个或许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
值得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太重了,关乎一族存续、一地安宁,以及这个少年家主可能即将付出的无可挽回的代价。
在涉及人心与牺牲的问题前,他总会习惯性的停顿。
人心之衡量,山河之轻重,从来不是能简单评价的。
“值不值得,不是由站在安全之处的人来评判的。”
他一顿:“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柴薪燃尽只能照亮一时。若要山河重光,需要的不是更多心甘情愿的柴薪。”
“需要有人,在所有人低头寻找碎木的时候,抬头看清黑夜的形状。”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无声在每个人心头上炸响。
然后,去改变需要不断投掷柴薪才能维持光明这件事本身。
裴砚青仿佛被这句话的重量冲击。他眼眸里的幽暗被彻底搅动,翻涌起惊愕、茫然,以及被压抑了太久的——
希望。
但他迅速闭上了眼。再睁开时,一片疲惫。
“李楼主所言甚是。”他叹息道,声音比之前更冷,“但沅州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裴家等不起。
沅州亦等不起。
“自烬州月脉崩毁以来,安魂台承接了太多沾染月蚀的怨灵。沅州不稳,非止一日。”
“沅州,不能变成下一个烬州。”
烬州之惨,天下哗然。
裴砚青见过惨死于月蚀之下的万千亡灵。
他们怨恨滔天,他们痛苦哀嚎,他们缠结在水底不得往生,怨气怒气灼烧着沅州日益脆弱的月脉,仿佛在嘶喊着,警告着,下一个就是这里。
一州崩而动天下。
如何解?如何解?
“裴家已推演至最后一步。这也是我们找出的唯一解法。”
“以血为引,以魂为凭,以最贴近契约本源的存在为祭,修补破损的台,安抚暴走的亡魂。”
以血。魂凭。为祭。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比窗外的雨更冷。
李时归明白了。
裴砚青问出那个关于“值得”的问题背后,藏着怎样决绝而惨烈的计划。
将自己化为契约的一部分,以自身存在为代价,进行一次注定魂飞魄散的豪赌。
值得敬佩,也值得深思。
“这就是最小代价?”姜迟月忽然开口,“以人命填补?”
姜迟月不解。
小楼里,她被凤凰族的长老们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谈论着“命运”“牺牲”“代价”。他们谈论她的用处,谈论她是应对大劫的关键,为她规划了牺牲,甚至赋予这牺牲以伟大的意义——
他们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如今她又听到了同样的逻辑。
以个体的消亡,去换取某个宏大目标的一线可能。
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