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吗?
她扪心自问。
裴砚青在问这个问题时,或许带着悲壮。但姜迟月只觉得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一种愤怒。
裴砚青口中,裴家世世代代,乃至他自己即将踏上的路,听上去像一场被绑架的传承。
看似悲壮,实则残酷。
“裴家的血与魂都是契约的一部分。所以用它去唤醒,是共鸣。”
裴砚青的解释在她听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这更像是一种自我说服,一种为了让牺牲看起来崇高而赋予的意义。
共鸣?如果共鸣的代价是某一方的彻底湮灭,那这共鸣与吞噬何异?
如果没有逃出梧州,没有遇到李时归,是否终有一日她也会被这样的话语说服,走上被安排好的祭坛,并努力让自己相信这是值得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不要这样。她逃出来不是为了见证另一种形式的献祭的。
她从未清晰地意识到,她反对的不仅仅是裴砚青的计划。
她反对的是这世间试图将人变为器,将牺牲变为常态的命运。
“我还想问一句,裴郎君对这一切,真的是愿意的吗?”
这话问的太直太锐。
愿意?
裴砚青僵住了。
他下意识避开了姜迟月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
愿意吗?
他很久没有问过自己了。
他从来只思考值不值,未想问过自己一句愿不愿意。
裴家接过了白泽的职责,承下了他们烙印在体内的契约,自白泽避世以来一直如此,每一代家主更是契约的直接承受者。
从他从第一次踏上溯光台,感受到那古老契约的悸动与沉重时,这个问题就不再属于愿不愿意的范畴。
他注定为了沅州水土,为了安魂台,为这缚命契耗尽一切。
思考值不值,是身为家主的理智与挣扎。
但问愿不愿意,仿佛是对自身存在的彻底否定。
是不该有的奢侈,是一种背叛。
愿意吗?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他该怎么回答?
“都不重要了。”他面上陡然转至冷漠,“我姓裴,这就够了。”
他用冷酷为谈话画上了句号。
这是明确的逐客令。
李时归再看向裴砚青,少年家主面上属于人的波动都消失了。他知道,再说下去,已无意义。
门从里面锁死了,追问也无用。
他缓缓起身:“今日叨扰裴郎君了。”他拱手,礼数周全,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疏离。
裴砚青也起身回礼,姿态无可挑剔。
没有过多的言语,侍女无声上前引路。
李时归于姜迟月一前一后,离开了水榭。
回廊曲折,雨声依旧,来时雨声缠绵,去时只觉得湿冷刺骨。
姜迟月沉默地跟在李时归后边半步,拢了拢披风。方才裴砚青那句话还在她脑中回荡。
他关上了沟通的门,也斩断了自己与外界的联系。
离开时,姜迟月下意识回头,望向水榭的方向。
雨幕重重,水榭的轮廓已然模糊,只能依稀看到那道墨绿色的单薄身影。
他依旧站在那里,望着溯光台,一动不动。
“吱呀——”
“嗒。”
待她回神,他们已走至了裴府门外,那扇大门合上的声音,清晰地令人心悸。
最后一点光也被隔绝了。
李时归撑开了伞,依旧是那把不大的油纸伞,伞面大半倾向她。
“在想什么?”李时归问。
“我在想,那扇窗关上之后,他还会不会再打开。”
李时归的脚步没有停顿,但握伞的手收紧了一分。
“除非他愿意。”
“或者连同那扇窗里面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姜迟月的心一沉。
“那我们……”
“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李时归打断她,“指出了路,问出了问题,剩下的是他和裴家的选择,也是他们与沅州月脉纠缠的命运。”
“只是不知道,留给选择的时间还有多少。”
最后这句太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两人不再交谈,并肩走入愈加密集的雨幕。
裴府彻底隐没在身后,安静得一如不存在。而深处,溯光台亘古不变的的轮廓,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沉默地承接着永无止息的雨声。
和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