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姜迟月解下披风。
那上头还沾着细密的水珠,布料沉甸甸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坐到了窗边椅子上。
窗外的雨依旧下着,从绵密变成了更显孤寂的淅沥。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她忽然问。
李时归正在擦拭被雨水打湿的衣袖,闻言一顿。
“你指的是什么?”他问。
“裴砚青。”
“若他所说俱是实情,沅州已至绝境,安魂台将倾,那条路是唯一能稳住局面的法子,你会怎么选?”
“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这是她冷静下来后的判断。愤怒与不甘之后,是现实的沉重。
李时归思忖了半晌,才道:
“如果是我。”
“在明知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也会做出和裴砚青一样的决定。”
姜迟月心头一震。
“但我不同。”
“我会在走上石台的最后一刻,把最后一点光投向石台下。”
“牺牲的意义从来不在弥补。”他说,“是在照亮。”
照亮让后人不必再走这条绝路的可能性,哪怕那光只有微弱的一瞬,也会成为种子,成长为新的希望。
“那我们现在……能成为看见的人吗?”
“可以。”李时归轻轻回答,“裴砚青既说沅州不能变成烬州。那我们便去看看沅州究竟在承受什么。”
他摊开沅州舆图,点在了其余六处魂台上。
“去听听,这里的山水如何哀鸣,亡魂如何哀嚎。”
“去看看,缚命的真相。”
姜迟月望着他,心中沉重的茫然,仿佛被一只沉稳的手轻轻抚过,有温热的东西缓缓淌了进来。
“好。”她说,“明日,我们去听。”
窗外,雨声淅沥。
远处裴府的方向,依旧沉默如墓。
裴砚青摊开了沅州舆图。
不,不是舆图,是一张更为古旧,以暗金丝线绣着水脉与星位的帛图。光只照亮了图上一角。
千波江,涤尘台。
七座安魂台最重要、也最先显现异动的一处。
水榭外雨声潺潺,他听见的,却不是雨声。
“月落千江魂不归——”
“黄泉路远客来催——”
“幽魂一曲终不悔——”
“不悔——”
那是死于月蚀无法安息的魂灵,也是裴家历代为修补安魂台先祖残念。
幽咽的唱词,一句又一句,不断侵蚀着他的神经。
不能再听了。他闷哼一声,呕出一团血。溅在帛图上,很快融进了丝线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垂眼看向帛图,抹去了嘴角的血迹。
“照亮……”他低声重复李时归的词,自嘲一笑。
白日里李时归的话语,姜迟月的诘问,不停在他脑海中回荡。
拿什么照亮?裴家世代燃烧的血与魂吗?可那光,照亮得似乎只有不得不继续走上这条路的宿命。
他将帛图翻到了背面。
那里的边缘,有一行极淡的批注。
这是虞朝末年,裴家初代接手安魂台的那位先祖所留。
“泽临水叹:此契不绝,则路不绝;此契若绝,则万物尽毁。后世若有智……”
后半句湮灭了。
不知是消散在时光中,还是根本未曾留下。
裴家守住了契。代价是,一代又一代最优秀的魂魄,化成了灰烬,填入这条越来越深的绝路。
修补。填补。拖延。将牺牲铸成了家族唯一的传统与荣光。
无人破局,无人知智在何处。
这契约,真的是白泽当年托付契约时的本意吗?
还是裴家在后世的惯性中,自己为自己套上的枷锁?
帛图泛着幽冷的光,那些暗金色的水脉纹路此刻在他眼中,牢牢束缚着生者与亡魂。
一头系着沅州,另一头系着裴家。
——必须改变。
他的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过,甚至压过了耳边的哀嚎。
李时归和姜迟月的出现,像一道意外的光,那种未被宿命驯服的鲜活与锐气,那种自废墟里破土而出的生机,让他看到了某种可能。
他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很慢很慢地,卷起了沅州舆图,仿佛在抚摸一个即将被亲手打破的宿命。
……
次日,雨歇。
姜迟月与李时归出了城,依着舆图所示,乘船沿千波江支流而上。水路渐窄,两岸芦苇丛生,梢头还挂着昨夜未干的玉珠。越往深入,人烟越稀,连鸟鸣都听不见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水势豁然开朗。水中央,一座石台巍然矗立。
那便是涤尘台。
它不似人间造物,更像被时光与流水共同打磨的玉印。台身雕满缠枝莲纹,莲瓣舒展,枝叶蜿蜒,雾气萦绕,让它显得愈发悲悯而遥远。
只是此刻,这圣洁的轮廓里,隐隐透了一缕不详的黯淡。
李时归付了船资,与姜迟月登上岸边一处地势稍高的石滩。从这里,能将涤尘台看得更清楚些。
风从水面吹过,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之气,姜迟月下意识拢紧了披风。
她凝神望向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