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下了属于自己的手札。
“此法若成,后世子孙将永脱此劫,若败,裴砚卿当为天下罪人,魂飞魄散不足惜。”
笔尖蓦地顿住,她抬起头。
那些画像似乎活了过来,和记忆混杂在一处,分不清是真是幻。
大哥笑着揉她的头。
三叔公在涤尘台前咬紧牙关。
曾叔祖用盲目望向千波江。
父亲说,够了。
母亲说,你要活着,找出不用死人的路。
够了。
够了!
她将自己的手札投入带来的火盆,火舌舔上去,映亮她脸上的决绝。
她不需要后人记住她的计划,更不需要他们评判对错。她只需要他们不用再走进这间密室,不必再对着画像读底下那些用血写成的注解。
“母亲。”她对自己说,“那条路我找到了。”
她走出祠堂,衣袍猎猎,此时的她才有了那点属于少年人的意气。月光打在她肩上,分不清照着的,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还是决意赴死的少年。
三个月后,李时归和姜迟月抵达沅州。她在裴府水榭迎接时,给他们看了那卷契约。
李时归果然看出了那是什么。
她问出了心中已久的问题。
“依你所见,如今这世道,这月脉,这人心,值不值得有人以血脉魂灵为柴薪,去换片刻安宁?”
李时归没有说值或不值。
他说,值不值从来不是由安全之处的人来评判的。
他说,需要有人抬头看清黑夜,改变需要不断投掷柴薪才能维持光明这件事本身。
那时,裴砚青明白了,他所思所想,与她不谋而合。
若无人抬头,则她来抬头。
若无人改变,则她来改变!
——但,姜迟月的诘问,打碎了她的计划,击碎了这脆弱的共鸣。
“裴郎君对这一切,真的是愿意的吗?”
这个被凤凰族囚禁的月亮,自凰陵大火中逃出来的月亮,眼底却仍有着对“自我意志”的执着,照着她早已被宿命责任包裹着的内里,令她无所遁形。
她愿意吗?
裴家愿意吗?
她想起化为灰烬的计划书,想起母亲当年缠棉布时平稳的手,想起沅州风里的血味和亡魂的哀嚎。
她该是不愿意的啊。
任谁被当作工具使用,注定为一则契约燃尽,都该是不愿意的。
她何曾不想作为妹妹,与长兄嬉闹,作为女儿,承欢膝下。
但,她若不愿,裴家后世子孙再无这样的机会,祠堂密室也永远不会锁上,那画像很快会变成十七幅、十八幅……一代又一代,永无止境。
“那不重要了。”她说,“我姓裴,这就够了。”
姓裴,所以接过了契约。
姓裴,所以走进了那间密室。
姓裴,所以必须成为那个抬头看清黑夜,砸碎这盏需要不断投入柴薪才能维持光明的残酷油灯。
姜迟月没有再问,或许读懂了她面上的决绝。
他们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按部就班。在前往幽州的前一日,她最后走进了密室。
她只点了一盏灯,吝啬的一点光,刚好够她看清画像的轮廓。她挨个看过去,从最久远的到墨色尚新的。
她最后停在大哥的画像前。画像上的少年眉眼温和,带着她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笑意。
“大哥,”她顿了顿,“银刀鱼……我大概没机会去学了。”
说完这句,她转身离开,再没回头。
她走出祠堂,天穹之上,星宿列张,亘古不变,见证了虞朝时,先祖与白泽歃血为盟,见证了烨朝皇城化为鬼蜮,也将见证景朝沅州,一个世家用最后一场烈火,烧断囚禁了他们一百六十年的枷锁。
裴砚青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明夜,溯光台上,契约将焚,宿命将改。
而她,裴砚青,将用一场盛大的牺牲,为裴家,也为沅州赌一个不必再以血泪祭祀月亮的明天。
那才是她真正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