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祠堂下方,有一间密室。
十二岁的裴砚青——那时她还叫裴砚卿,取自“卿云烂兮,纠缦缦兮”——第一次被父亲领进去时,闻到的气息几乎要让她呕出来。
父亲领着她看向悬挂在石壁上的十六幅画像。最新一幅,是她三个月前跪在溯光台上再也没能下来的大哥。
“看清楚了。”父亲的声音在密室里发闷。
裴砚卿仰着头。她那时能完整背诵《沅州水经注》,记住沅水流域每一条支流的名字走向,却看不懂画像下面那些字迹意思。
“涤尘台前焚血四十九日。”
“溯光台边镇魂三百夜。”
“燃犀台前以双瞳代琉璃灯燃尽。”
“你大哥之前,是你三叔公。三叔公前,是你曾叔祖。十六幅,十六代人。”父亲的手按在她的肩上,力道沉得让她膝盖发软,“自裴家接过安魂台那日起,每一代都要出一个守台人,不现于人前,名字不入族谱,只入这间密室。”
裴砚卿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大哥出门前揉乱她的头发,笑着说回来教她钓沅州特有的银刀鱼。
那时,那双手是温柔的。
现在,他的画像下写:为镇安魂台裂隙,自剜双膝,血肉为引,血尽而亡。
“为什么……”她嗓子发紧,后面的话却被父亲截断。
“没有为什么。”
“这就是裴家的命。”
父亲松开手,面向那十六幅画像:“白泽交付安魂台时,说这是庇佑沅州万民的荣光。”
荣光。
“从虞朝末年到烨朝,从烨朝到景朝这几载,一百六十年,裴家填进去了十六条人命。”他开始一幅幅滑过画像,“他们避世前最后一句是‘当有人走遍山河,寻回天地间最初的平衡时,便是水府重开之时’。”
“可那虚无缥缈的预言时刻,何时到来?皇帝换了几姓,山河动荡从未平过,白泽再也没回来。”
“契约还在,安魂台不能塌,沅州月脉必须稳——那就只能裴家继续填。”
裴砚卿盯着那些画像。一百六十年,十六代人,平均每十年,这间密室就要多挂一幅画像。
“你大哥死前,拉着我说了两个字。”
“够了。”
够了。
那天晚上,母亲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卷白棉布。
母亲的声音很轻,动作却很稳,将她刚发育的胸裹得紧实。
“从明天起,你就是裴家的大郎君,裴砚青。青山的青,青石的青。”
“为什么?”裴砚卿问。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但想听母亲亲口说。
“因为你大哥替了你,做了那守台人。”
“我要你活着,读书,习武,学阵,看山河——然后,替裴家找出不必再死人的路。”
棉布缠好了,裴砚卿看着自己平坦的胸口,再抬头看着母亲。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找到死。”母亲替她披上外衫,系好衣带。
第二天,她开始学裴砚卿不该学的东西。诗书礼乐、经史子集、沅州水系舆图……以及锁于密室深处,历代守台人的手札。
血写的,泪写的,用指甲刻的。
她读三叔公的手札:“昨夜涤尘台西角又裂,以左臂填补。循环往复,不知尽头何在。”
读曾叔祖的绝笔:“契约如跗骨之蛆,吮骨吸髓犹嫌不足。”
墨迹狂乱,几乎划破纸背。
裴砚青一夜一夜坐在那些手札中间。
十四岁那年炎夏,烬州崩毁,冤魂万千,安魂台动荡。
她走遍了七座安魂台,以命元安抚着它们。
她进了密室,走到大哥画像底下将底下的小字撕了下来。
纸落在掌心,轻得没有重量。
“虞朝变烨朝,烨朝变景朝,我们一代代的填,一代代的死。然后呢?沅州还是那个沅州,契约还是那个契约。我们流的血,除了让这间屋子多一幅画像,还改变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这不是守护。”裴砚青说,“这是献祭。”
裴家从来不是守护者。
想通这一点,裴砚青没有愤怒,反而异常平静。她开始找破局的方法。
去了禁书区,里面有虞朝白泽与人族接触的残卷。裴砚青一本一本啃,在那些晦涩的文字线条里寻找线索。
她找到了一条可能:契约并非不能改写,只是需要的代价远超修补。
引幽州月灵残魂,焚十七代血魄,借溯光共振,强行逆转契约纹路。
她不禁想,他们真的没有想到这一条吗?
——或许想到了,却放不下对月灵的敬畏之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