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祠堂空旷沉肃。
长明灯在牌位前燃烧,空气凝滞着陈年香火气。乌木牌位层层叠叠,沉默俯瞰。
裴砚青站在牌位前,背对门口,他换了素白单衣,身形薄得像要融进阴影里。
“来了。”
“裴郎君相邀,不敢不来。”李时归应道。
裴砚青转过身。长明灯下,他的脸白得透明,但眼神极亮,像把所有生命力压进了最后这点光里。
他环顾二人一圈,最终停在姜迟月脸上。
“涤尘台前,二位都看见了。”
“缚命契将崩,不出七日,安魂台会依次失控,沅州月脉会成为月蚀宣泄之口,亡魂哀嚎会席卷州府。”
“裴家以血补魂的法子如今杯水车薪。我今日所耗,仅能暂缓。”他抬起自己的手,白得透光,“我的命元,仅能再撑一次。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了。
“裴郎君邀我们来此,并不是来告诉我们结局的吧?”
李时归凝视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是。”
裴砚青目光锐利:“我选择了另一条路,这条路也需要二位相助。”
姜迟月呼吸微滞。
“缚命契有两面。一面用我们世代的血去填,另一面,用一次更大的牺牲把契约彻底改写。”
“不用后人再填命。”
裴砚青语气平直,显然经过了多番思虑。
“成了,契约重写,沅州得救,裴家子孙永脱此劫。”
“败了,魂飞魄散,沅州……当场变成第二个烬州。”
他摊开手,衣袖滑落,露出纤细得惊人的手腕。
“需要什么?”
李时归只问这一句。
“我自己,和裴家曾经为安魂台献身的十六位先祖。”
“以及三百月灵残魂。”
“……残魂?”
“是。幽州的残魂。”
“去轮回之地,忘川河畔,强行引渡。”
李时归瞳孔骤缩。
“你疯了?”
饶是他有了心理准备,乍一听还是为裴砚青的疯狂感到心惊。
幽州是生者禁地,从那里强行引渡,是对天地规则最直接的挑衅。
以时间押注,赌一场逆天改命。
“你……”姜迟月声音发干,“白泽知道吗?”
“白泽?”裴砚青嘴角扯了一下,像讥诮,又像自嘲。
他们把契约交给裴家,自己避世数百年,履行者如何鲜血淋漓,如何山穷水尽,他们不在乎。
也无需在乎。
更重要的是,他们凭什么在乎?
订立契约时,他们是俯瞰众生的圣族;
交出契约后,他们是超然物外的隐者。
“他们不是自诩通晓万物?会料不到?裴家会被这契约拖入怎样的轮回?算不到后世子孙要用多少条命去填这个无底洞?”
他蓦地一笑:“他们算到了,却还是给了!”
“在他们眼里,这或许就是仁慈!至于执行契约的工具要付出什么代价……重要吗?”
重要吗?
他的诘问同样敲在姜迟月心上。
凤凰养她也囚她,至于她怎么想,从来也不重要。
“所以,这是裴家的事!这是裴家接过的担子,是裴家撑不住的绝境,是裴家的人想为后人挣一条不必再填补的活路!”
到最后,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身后长明灯依旧幽幽摇曳,一点也没受到影响。
裴砚青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这番话耗尽了他的力气,眼底的怒意也迅速沉淀了下去。
他不再看二人,朝那些沉默的牌位跪下,仿佛在与逝去的先祖对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不在乎,没关系。”
“我们在乎。”
他攥紧拳头,指节处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衬得他本就苍白的面容越发透明。
良久,姜迟月才开口。
这就是答应裴砚青的意思了。
“我们能做些什么?”
“帮我稳住溯光台根基,逆转契约。其余的……交给我就好。”
裴砚青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所有的解释安排都浓缩在了这短短一句托付里。
李时归看着他,没有应允,也没有追问。片刻后,他才道:“何时?何地?”
“三日后,子夜,溯光台。”裴砚青答得干脆。
他起身,从供案中拿出两枚玉佩分别递给二人。
“皆时,溯光台周围百丈,契约之力会与亡魂激烈冲撞。你们只需站在我预先划定的位置,向玉佩注入力量。”
他说得简单,但二人都明白,这稳住根基这四字背后,要面对何等狂暴混乱的冲击。
“明白了。”李时归接过玉佩,触手温良,内里私有水流在流动,“我们会尽力。”
裴砚青点了点头。
“那便如此吧。”
说完,他便不再看他们,重新背了过去。
送客之意已明。
姜迟月与李时归不再停留,转身退出祠堂。木门在身后合拢,将那沉肃孤绝的少年关在了门内。
姜迟月握紧了手中玉佩,抬头看向李时归。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对是错,如今,只能选择相信裴砚青。
李时归拍拍她的肩以作安抚。
而祠堂内,长明灯下。
裴砚青一动不动。
“我做的对吗?”他喃喃道。
这句话太浅,浅得连他自己都再听不见了。
但他也知道,他没有退路了。
要么,他带着裴家的牺牲与血泪,为后人劈开一条生路。
要么,他连同这祠堂里所有的名字,一同沉入沅州水底,成为这座州城崩溃前,最后的陪葬。
……
三日后,裴府。
溯光台前,池水汹涌。
幽蓝色的光自台身晕出,寒如玄冰,烈如焚铁,将池水映成一片诡艳的亮色。光晕吞吐,吞没星月,将池水压成一潭死水。
死寂。绝对的死寂。
李时归与姜迟月立于下方,脚下朱砂刻痕殷红如烈脉,掌中玉佩滚烫,传来清晰的脉动,与溯光台深处的搏动同频共振。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