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天穹撕开一道白痕。
非光非影,在天空汇成一条惨白魂河,其中无数闪着幽冷磷光的魂影,自那裂口奔涌而出,如天河溃堤,如万鬼夜行,如幽都倾覆。
三百。或许更多。
那是被强掳出轮回的月灵遗族,是数年淤积的恨与惘。
魂河最前端——
一盏琉璃灯。
灯火硬生生在这滔天魂潮前劈开一隙清明。灯后一道素白身影,衣袂染血,发冠崩散,长发飞舞,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裴砚青!
他踏着虚空而下,每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琉璃光莲。莲开即碎,碎而复生,在这诡谲场景中,硬生生添了几笔艳丽。
魂河抵达上空时,溯光台醒了。
幽蓝色光柱骤然坍缩,在台顶凝成一道逆转的漩涡。涡心深处,裴家十六位献祭者残存的魂印次第亮起,如星图展开,如血契重现。漩涡转动间,发出轰鸣——
那是缚命契的本源,在等待最后的祭品。
裴砚青悬停于漩涡正上方。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琉璃灯,又抬眼望向台下两人,目光相触一瞬间,他竟似笑了笑。
然后,震袖,举灯,声贯天地:
“当缚命之契浸透血脉,当安魂之台泣血哀鸣,我们,裴氏的后裔,将与你们,漂泊的灵魂,共赴此渊——”
“今以裴氏十七代血魂为引——”
“引渡三百月灵遗魄为凭——”
“此约不为传承枷锁,不为苟延残喘。”
“焚我身躯作最后一炬——”
他周身迸出炽白光芒,人与灯化作一道流星,率先撞入漩涡核心!
“纵前尘尽化劫成灰,纵吾名永堕忘川”
“愿此光一霎,换沅州水清月明;”
“愿此契重立,换后世子孙——昂首而生!”
最后四字如惊雷炸裂时,他与三百魂河已被漩涡彻底吞没!
开始了。
一息。两息。三息。
漩涡骤然静止。
下一瞬——
天地失声。
规则在崩塌,池水倒悬冲天,建筑炸作扉粉,连月光,都被绞碎成惨白的粉末飘洒。
旧约在绷解,新约在诞生。
李时归与姜迟月同时将双掌按向地面。
朱砂刻痕活了,缠着两人手中玉佩冲天而起,在头顶交织成一道赤金穹顶。穹顶表面浮现出古老符文,每一枚符文都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几乎同时,毁灭的冲击波轰然撞上——
“轰——!!!”
穹顶表面炸开万千火星。李时归闷哼一声,面上渗血,脊背挺得笔直。姜迟月咬破舌尖,精血混着体内本源疯狂灌入玉佩,赤金穹顶上骤然浮现出银色星纹。
两人脚下的土地寸寸龟裂,身后土地塌陷十丈,但这道以契为引的屏障,硬生生在狂潮中凿出了一方净土。
涡旋深处,光与魂的厮杀已至终局。
姜迟月扶着李时归,透过赤金屏障望去——
她看见幽蓝色的契约纹路,正在疯狂吞噬魂河。
她看见魂河深处,三百月灵挣扎哀鸣。
她看见裴砚青那点琉璃光芒,如风中残烛明灭。
就在光芒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
她体内的禁制,破了。
被裴砚青最后宣言中“愿沅州水清月明”的愿力冲破,被三百亡魂最深处的故土之思唤醒,被这片山河被血泪浸透后的挣扎唤醒。
银白色月华自她眉心涌出。
初始如溪,转眼成河,最终化作贯通天地的月华洪流,越过规则乱流,越过破碎虚空,温柔而浩荡地注入那片涡旋。
月华所至——
契约的吞噬之势一滞。
魂河的哀鸣渐次低伏。
就连即将熄灭的琉璃光点,也在这纯澈月华温养下,凝住了最后一丝本源。
而后。
涡旋深处,裴砚青残存的那缕意识,借着月华洪流发出了最后的敕令。
“契成。”
混沌涡旋向内收束,收成一粒无限小的光点,悬停一息。
然后绽放。
以那光点为中心,一道清澈如初生的月白色波纹漫过天地。
倒悬的池水归位。
龟裂的天空弥合。
粉碎的建筑重塑。
漫天飘散的月光凝聚在一处,化作柔纱轻轻覆在沅州每一寸山河之上。
当最后一道波纹抚过溯光台,幽蓝色的缚命契纹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枚边缘带着烈痕的银白色的月轮。
那裂痕,像一道未干的泪,也像一道待书写的新约。
池水清澈见底,映着天上那轮真正的明月,碎光泠泠。
风起了。
带着沅州水乡特有的湿润清甜,拂过水面,拂过石台,拂过力竭跪地的两人。
李时归缓缓撤去力量,穹顶化作光点消散。他踉跄一步,半膝跪地稳住身形,抬眼望向石台。
溯光台静立月下。
台上再无血契嘶鸣。台下再无冤魂哀嚎。
只有一池月光满盈,如泪,如酒,如长夜终于等来的天光,如严冬终于等来的春意。
姜迟月望着那池月光,抬手抹过脸颊。
掌心湿润。
她不知道这泪为谁而流。为裴砚青?为月灵?为自己?还是所有被命运压迫的人?
李时归抹去脸上血迹,把她揽尽怀里。
二人望着那池星月。
那池中映着的,是裴砚青燃尽残魂换来的黎明。是十七代裴家人用血泪烧出来的生路。
有人以身为炬,焚尽旧枷锁;
有魂跨幽冥归,共立新誓言。
有月华自天心落,见证这沅州山水不必再以血泪祭祀的第一个夜晚。
但……真的结束了么?
裴砚青呢?
那十六位先祖呢?
那三百月灵亡魂呢?
池水涟漪中,似乎有琉璃碎光一闪而逝。
又或许,那只是月光开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