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阿罗始终谨慎地控制着车速,轮胎在湿滑的雪地上摩擦出短促的声响,车辆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刹住,车头几乎要贴上她的衣角。
后座的纪时不悦地蹙眉,冰冷的目光穿过风挡玻璃。
刹那间,他眼底所有的阴鸷与暴戾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撕裂,随即转化为失而复得的、几乎要将他点燃的狂喜!
他甚至没等车辆完全停稳,便毫不犹豫地猛力推开沉重的车门,一个箭步从车内飞跃而出!
只需要一眼。
哪怕她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哪怕她面容憔悴、几乎变了模样。
那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轮廓,是他阴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他认得出她。
“少爷!”阿罗听到身后车门猛地打开,心下一惊,立刻跟着冲下车。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名壮汉已抢先一步追上,大手如铁钳般粗暴地揪住纪愿的后衣领,猛地向后一拽!
“啊!”纪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她单薄的身体因恐惧和寒冷剧烈地颤抖着,那双罕见的灰白色瞳孔因极度惊惧而放大、震颤,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壮汉啐了一口唾沫,脸上横肉抖动,狞笑着骂道:“小贱人!不是很能跑吗?!”
纪愿被甩倒在地的瞬间,纪时脑中理智被滔天的怒火彻底吞噬。
没有片刻犹豫,他身形如猎豹般暴起,一个凌厉的飞踢携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壮汉的侧肋!骨头错位的闷响令人牙酸。
在身体前冲的同时,他的右手已从腰间抽出那支打空子弹的手枪,左手同步从腰后战术包掏出一个备用弹匣。拇指在弹匣卡榫上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脆响,空弹匣向前方掉落,新的弹匣几乎在瞬间被精准地拍入、卡稳!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只在呼吸之间!
换弹完毕,他举枪直指壮汉头颅,却在扣动扳机的最后一刻硬生生顿住。
他眼角余光瞥见地上那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
不能......不能吓到她。
暴戾无处宣泄,他将壮汉拖入草丛,尽数化作脚下更狠厉的踩踏!
他对着那壮汉的胸腹、关节,一脚又一脚,带着要将对方碾碎成泥的疯狂。骨骼碎裂的声音沉闷地响着,壮汉的惨叫从一开始的高亢逐渐变得微弱,面部血肉模糊,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
另一个壮汉见状,怒骂一声“找死!”,刚想冲上前,却被悄无声息逼近的阿罗从侧后方捂住口鼻,一柄锋利的短刀精准地划过喉咙,连多余的呜咽都未曾发出,便软软地倒在了雪地里,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大片雪白。
阿罗解决了威胁,目光立刻转向那个女孩。只见她正利用这混乱的间隙,手脚并用地向后方黑暗的树丛悄无声息地挪动。
此女子就是少爷倾尽所有、近乎疯魔也要找到的那个人吗?阿罗不敢贸然上前阻拦,只能急促地低声提醒:“少爷!她要跑了!”
“她要跑”这三个字,如同最有效的镇静剂,瞬间浇灭了纪时所有的狂暴。他猛地停下动作,将脚下那个只剩半口气、面部稀烂的壮汉像踢垃圾一样踹翻,使其背部朝上,不再污她的眼。
正准备趁乱逃走的纪愿听到这句话,身体骤然僵住。
在惨白雪地的映衬下,她颤颤发抖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撕裂的纸,脆弱得令人心尖发疼,却又美得惊心动魄。那如雪般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竟焕发出一种超脱尘世的神性圣洁。
她恨这一切。
恨这冰冷的天地,恨那些追捕她的人,恨这突如其来的车辆和这些陌生而危险的男人。
她咬紧毫无血色的下唇,缓缓抬起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眸中,没有感激,没有恐惧,只有如同淬了寒冰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恨意。那目光不屈地、狠狠地扫过阿罗,最后死死钉在纪时身上。
纪时在那双充满纯粹恨意的眼睛注视下,所有动作都停滞了。找到她的狂喜、见她受苦的心痛、以及方才未熄的暴怒......所有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骤然褪去,只剩下一种深彻骨髓的、近乎麻木的钝痛,密密麻麻地刺穿了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垂下眼睫,避开了那令他窒息的目光。
然后,他一步步走过去,抬起手,先是扯下了沾染着血污和硝烟味的黑色皮手套,任由冰冷刺骨的寒风瞬间侵蚀他裸露的指尖,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接着,他解开了风衣的扣子,又将缠绕在自己脖颈上、尚带着体温的羊绒围巾,一圈,又一圈解了下来。
他俯下身,然后将那条质地柔软的围巾,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一圈一圈,轻柔而稳固地缠绕在她冰冷纤细的脖颈上,将那刺骨的寒意与她隔开。
或许是纪时这一连串动作中散发出的、与他方才狠厉截然相反的极致温柔;或许是他此刻脸上那试图讨好、却因为悲伤和无措而显得无比僵硬甚至扭曲的笑容;也或许是那围巾上残留的、久违的、活人的温暖触感......
纪愿僵硬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竟没有挣扎。那突如其来的暖意如同幻觉,穿透了她几乎冻僵的皮肤,让她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这时,她听到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如同梦呓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名字:
“愿儿......愿儿......愿儿......”